暮色早已沉尽,屋内漆黑如墨。沈禾仍坐在原位,背脊未动,双手交叠压在膝上,耳听风声。窗外草叶轻响之后,再无动静,连更鼓也歇了。她知道,夜已入三更。
堂屋中央的炭盆尚存一点红光,映得桌角那碗祭水微微泛亮。她没去碰它,也没起身查看内室。老妇的咳嗽停了太久,呼吸声也断了许久。沈禾缓缓松开握紧的炭笔,指尖有些发麻。她将笔收回围裙暗袋,起身时动作极轻,鞋底擦过泥地,未发出一丝声响。
她走到内室帘前,伸手掀开一条缝。月光从破窗斜切进来,照见床榻一角。老妇仰面躺着,头歪向一侧,口唇微张,右手垂在床沿,左手搭在胸前,手指蜷曲。沈禾靠近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睑闭合,面色灰白,脖颈无力下垂。
人已断气。
沈禾俯身,正欲探其鼻息,忽见老妇右手猛地抽动,五指抓空,随即抬向嘴边。一声闷响,整副假牙被硬生生扯出,跌落在床褥之上。老人喉头咯了一声,头一歪,彻底不动了。
沈禾僵住,盯着那副脱落的假牙。牙托泛黄,边缘磨损,看似寻常,但她注意到内侧衬布有一道细不可察的接缝,不似自然老化。她屏住呼吸,伸手取下发间银簪——那是她惯用的厨具,簪尖略弯,常用来挑火、剔骨。
她借着窗隙透入的月光,将簪尖小心探入牙托内侧。衬布接缝处果然有线脚,针迹细密,藏于齿痕之下。她以簪尖挑开一线,轻轻撕开,一层薄绢露了出来。
取出绢条,展开不过寸许,字迹蝇头,墨色暗沉。她凑近窗边余光,逐字默读:
“天启二十一年三月初十夜,户部裴氏女携参汤入宫,直抵寝殿东厢,守卫未阻。戌时三刻离宫,神色如常。次日辰时,雪霞羹呈案,先帝呕血。”
字到此处戛然而止。
沈禾心头一震,立即将绢条贴身塞入内衣夹层,紧贴胸口。她低头看回老妇遗体,将其左手轻轻抬起,将假牙放回掌心,又拉过薄被盖住全身,动作轻缓,如同安顿熟睡之人。
堂屋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也开始暗下去。她走过去,伸手拨了一下,火星四溅,旋即熄灭。整个屋子彻底陷入黑暗。
她退至堂屋角落,背靠土墙,抽出腰间兽骨小刀横握掌心。这刀是她日常切菜所用,刃口磨得锋利,刀柄缠着旧布条,握在手里踏实。她蹲下身,将自己缩进阴影深处,双眼紧盯门缝。
门外静得异样。方才草叶拂动的声响没有再起,连风都停了。可就在她凝神之际,院外墙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断枯枝,随即迅速压低身形,落地极轻,却终究留下了一丝痕迹。
沈禾没动。她的手指紧扣刀柄,指节发白。门外那人也未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屋内死寂。屋外无声。
她盯着门缝下那一线微光,纹丝未变。没有影子掠过,没有脚步逼近。但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门槛外,只等一个时机撞进来。
她没去看桌上的油布包裹,也没去碰那碗祭水。所有东西都保持原样,连掉落的焦纸余烬也未挪动分毫。她要让来人以为,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远处巷口传来梆子声,两响,已是亥末。
她依旧蹲在角落,骨刀横于膝上,目光不移。睫毛微颤,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下,砸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院中枯枝断裂处,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