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沈禾提着竹篮穿过衙门侧门。守门仆役见是她,只抬了抬眼皮,摆手放行。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偏厅外间。灶台空着,案板干净,昨夜留下的油纸还卷在角落,未曾清理。她将篮子放下,取出围裙系好,袖口轻轻一抖,那半截藏在墙缝里的炭笔便滑入掌心,随即被塞进裙襟暗袋。
小厮比昨日早到一步,捧着几册旧档站在门口。
“你来得正好。”他道,“郎中说你整理得仔细,今日继续把那些膳单核一遍。若有不妥处,照旧批注便是。”
沈禾点头接过,五册旧档沉甸甸压在臂弯。她一眼认出最上面那本《天启十八年至二十二年节令膳录》,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与昨日无异。她低头翻动,动作平稳,指尖触到夹层处稍顿,随即抽出那册无字封皮的《军功赏名录》。
小厮站在旁边,并未走远。
“这军册本不该由你翻看。”他说,“但既夹在膳录里,也算混了进来。你若真为核对食材年份,倒也不算越界,只是别久看。”
沈禾应了一声:“我只查滁州漕粮采买是否与赏赐记录相符,怕今秋节令米粮又出纰漏。”
小厮点头,转身去院中取水。
她立即翻开名录,手指快速掠过名单,直至寻到“沈怀远”三字。官职:昭武校尉。功绩:护粮道于滁州,斩敌哨骑七人,保漕运三日畅通。赏赐:银二十两,缎四匹,授田三十亩。字迹清晰,墨色沉稳,确为当年实录。
她指尖缓缓下移,落至末页空白处。
一行朱笔批注赫然在目:“天启二十三年,通敌夷族,削爵抄家。”
字非写就,而是以刀刻纸,再填朱砂入痕,笔画凌厉如斧劈,转折处顿挫分明,显是刻意为之,意在羞辱。她指腹抚过那几个字,触到纸面凹陷,深浅一致,力道均匀,绝非仓促所为。这手法……她曾在裴砚书房见过一封密信,其落款印章旁亦有如此笔锋,连最后一捺的挑势都如出一辙。
她心头一紧,呼吸却未乱。
小厮的脚步声从院中传来。
她迅速将名录插回原册,合拢五本旧档,叠放整齐,置于案头显眼处,一如昨日模样。唯独将夹有名录的那一本留在最上方,翻开至“节令食材采买”一页,仿佛正在查阅此处。
小厮进门,见她已归位,便伸手收档。
“可看出什么问题?”他问。
“几处豆麦产地不符,已记在边上。”她答,“其余尚需再核。”
小厮点头,抱着册子离去。
她解开围裙,折好放入篮底,动作从容。左手虎口处的烫伤被宽袖遮住,唯有低头时,指节微曲,才露出那一片凹凸的旧疤。她背起竹篮,走出偏厅。守门仆役依旧未拦,只道:“往后走这边就行,不必等引。”
她点头致意,踏出侧门。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顿。但在巷口拐角处,她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支炭笔,轻轻折断,一半藏入墙缝,另一半攥在掌心,直至指节发白。
风穿过巷口,吹起她发间木雕芍药簪的一缕碎发。
她低眸,看向掌心被笔尖刺出的浅痕,血珠缓缓渗出,像一颗不肯落地的露水。
正当她欲转身离去时,窗纸忽映一道疾影闪过,紧接着“啪”一声,一片青瓦自檐角坠落,砸在阶前碎成数块。
她脚步一顿,未抬头,也未疾行,只缓缓将手中半截炭笔收入袖中暗袋。目光扫过院中角落——墙根阴影处似有一道新鲜脚印,泥痕未干,方向朝西厢偏门。
她不动声色起身,推门而出,脚步照常沉稳,仿佛只是完成例行差事。
走出侧门时,她未回头,却在袖中悄然攥紧了那半截未毁的炭笔。
风穿过巷口,吹起她发间木雕芍药簪的一缕碎发。
她低眸,看向掌心被笔尖刺出的浅痕,血珠缓缓渗出,像一颗不肯落地的露水。
她驻足片刻,未回家,也未返回食肆,而是转身朝城北荒坡方向缓步走去。据零星传闻,退职史官独居于此。土路蜿蜒,野草及踝,她步履平稳,宽袖垂落,遮住左手虎口的旧疤。发间木雕芍药簪随步伐轻晃,一下,又一下。
远处暮色渐沉,荒坡上一间孤屋轮廓浮现,屋顶茅草残破,窗纸透不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