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将空陶杯倒扣在灶台上,抹布最后擦过案角,那点金粉已随动作悄然收入袖中暗袋。她背起竹篮走出偏厅时,天光正斜照在衙门青砖地上,映出一道窄长的影子。王五昨日说的“节令膳”三字还在耳边,她脚步未停,径直往城南赁屋走去。
次日辰时刚到,她已提着两只竹屉进了衙门侧门。守门仆役见是她,只抬了抬眼皮,摆手放行。裴砚的文书房在主院东厢,她由差役引至偏厅外间,灶台早已备好。打开竹屉,八枚月饼整齐排开,饼面呈浅金褐色,刀纹细密均匀,莲蓉馅里隐约可见茯苓磨成的淡白粉末,山药泥掺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
她取一块切开展示,递与当值书吏:“这是今早新做的,加了茯苓与山药,去甜腻、助消化,中秋将至,吃多了荤腥也不怕积食。”
书吏尝了一口,眉头一松:“不齁不燥,倒是顺口。”
消息传进内院,不过半刻,裴砚便踱步而来。他今日未穿公服,一身玄色便袍,折扇仍握在手中,扇骨轻敲掌心两下,目光落在蒸屉上。
“前日辣酱呛人,今日倒学会调和了?”
沈禾垂首答道:“辣能开胃,但久食伤肺;甜能补中,可过则生湿。这月饼加了健脾之物,不至于让贵人吃了反添负担。”
裴砚没接话,伸手取了一块,咬下一口,细细咀嚼。片刻后,他点头:“莲香仍在,却无滞闷之感。你这手艺,倒比御膳房那些老厨还懂分寸。”
他转身对身后侍从道:“记下配方,今后节庆膳食,可常来协办。”说完,又看了沈禾一眼,“明日还有吗?”
“若大人需要,我每日可送四枚。”
“不必拘数,按需送来便是。”他挥扇入袖,折身离去,步伐沉稳,未再回头。
待脚步声远去,沈禾才将另一屉月饼取出,一一摆放在油纸上,准备收拢剩余材料。这时,一名小厮模样的人走近,手里捧着几册旧档。
“你是昨日做面的厨娘?”他问。
“正是。”
“郎中说你做事细致,让我把这几本旧膳单交你整理。往年节令搭配多有重复,他说你既懂饮食,不妨看看有没有可改之处。”
沈禾应下,接过那叠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天启十八年至二十二年节令膳录》。她低头翻了翻,发现其中夹着一册不同装订的簿子,封皮无字,抽出一看,标题赫然为《天启二十一年军功赏名录》。
她指尖一顿,面上不动,只轻轻将册子抽出来些,目光扫过左侧名单。
“沈怀远”三字跃入眼帘。
官职:昭武校尉。
功绩:护粮道于滁州,斩敌哨骑七人,保漕运三日畅通。
赏赐:银二十两,缎四匹,授田三十亩。
她手指缓缓抚过纸面,未施力,也未停留太久,只如寻常翻检般将此页略过。随即合上名录,将其夹回膳录之中,继续整理其余卷册。
“这些旧档,何时归还?”她问小厮。
“不急,你慢慢看。郎中说了,若有建议,可在边上批注,用红笔即可。”
沈禾点头,从围裙暗袋取出一支短炭笔,翻开膳录第一页,在“腊月十六宴”条目旁写下:“羊肉配酒易生燥热,可增凉拌苦菊一味以清火。”写完,笔尖顿住,又添一句:“月饼宜减糖增药食之材,防秋湿困脾。”
小厮站在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你还懂医理?”
“灶上久了,总听说谁吃了不舒服。琢磨着改,也就懂了些。”
“那你可得好好写,郎中近来胃口不佳,正愁没人提点。”
沈禾没应,只低头继续翻页。她的动作始终平稳,未曾加快,也未迟疑。窗外阳光渐移,照在她靛青布裙上,映出袖口微微磨损的痕迹。她左手虎口处的烫伤被宽袖遮得严实,唯有低头时,指节微曲,才能看出那一片凹凸的旧疤。
膳录共五册,她整整整理了两个时辰。最后一本合上时,天光尚明,院中传来洒扫声。她将所有册子叠齐,放在案头显眼处,唯独将夹有军功名录的那一本留在最上方,翻开至“节令食材采买”一页,仿佛正在查阅此处。
小厮过来收档,她起身退开一步。
“明日还来吗?”他问。
“大人若还用得着,我准时到。”
她背起空竹篮,走出偏厅。守门仆役依旧未拦,只道:“往后走这边就行,不必等引。”
她点头致意,踏出衙门侧门。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顿。但在巷口拐角处,她停下,从袖中取出那支炭笔,轻轻折断,一半藏入墙缝,另一半攥在掌心,直至指节发白。
她转身望向衙门方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扇半开的侧门上。
然后,她收回视线,走向城南窄巷。
夜风初起,吹动她发间木雕芍药簪,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