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沈禾已蹲在灶前拨火。炉膛里余烬未冷,她将铁锅架上,舀水洗净石臼。昨夜调好的三份辣酱还摆在案边,她取最末那一罐,倒出少许在粗瓷碟中,用筷子搅匀,又撕了小片面饼蘸着尝了一口。
这次的麻度压下来了,花椒的燥气被炒香的芝麻裹住,陈醋提了一丝回甘,辣劲绵长却不冲喉。她点点头,将整罐辣酱封好,另取一只陶钵盛了酸梅汤,用布盖了,一并放进竹篮。
巷口青石板上已有脚夫推车经过,轮轴吱呀作响。她正低头绑紧草鞋带子,王五和另一个差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肩头还沾着夜雨潮气。
“今儿怎么这么早?”她起身问。
“赶点卯。”王五搓着手,目光落在灶台上的拌面锅,“你这新玩意儿成了?”
“试了几天,总算不呛人了。”她说着,揭开锅盖,挑出一碗凉透的手擀面,浇上秘制辣酱,撒一把炸脆的花生碎,再添半勺蒜泥、几根葱花。
王五接过碗,先闻一下,眼睛眯起来:“香得很,不像是市井摊子能端出来的。”
他一口吃下,嘴里“嘶”了一声,却不停筷,一碗面眨眼见底。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拍腿道:“这味儿比我那裴郎中自己煮的还讲究!够劲,又不烧心——他要尝一口,准得叫好!”
沈禾没应声,只低头收拾碗筷。
“你若不信,我替你说去!”王五来劲了,“户部这几日正办节令膳,缺个临时执事,你这手艺,进偏厅做一顿都不亏。”
她抬眼看了看他,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虎口疤痕,“劳烦差爷引路。”
“明日就来?”王五问。
“明日辰时,我在巷口等您。”
第二日天刚亮,她背着竹篮穿过城街。王五如约而来,领她由衙门侧门入内。守门仆役上下打量她一身靛青布裙,王五摆手:“是我带来的,做顿面食,别啰嗦。”
偏厅一角早备了简易灶台,她将篮中物一一取出:面团、辣酱、酸梅汤、油纸包的花生碎。灶火点燃,她开始揉面,动作利落,不多话,也不张望。厅外有脚步声来回,偶尔有人探头,见是个女子在忙活,便低声议论几句走开。
面是现擀的,切得细而匀,沸水滚熟不过三息,捞出过凉水,激得面条弹牙。她拌入辣酱,加料,最后撒上花生碎,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王五亲自端碗送入文书房。
片刻后,他快步出来,脸色发紧:“郎中说太辣,喘不上气!”
沈禾早有准备,将酸梅汤倒入粗陶杯,托盘递上:“请回一句——酸能生津,缓辣护胃。”
王五接过进去。须臾,门外脚步声沉稳逼近,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厅口。
裴砚站在那里,面色微红,额角沁汗,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灶台与陶杯,没说话。
沈禾垂首,双手奉上酸梅汤。
他接过,饮了一口,呼吸渐平。目光仍停在她身上,忽然道:“这辣酱,不是川地原方。”
“江南人口味不同,我略作了调整。”她答,声音不高不低。
他点头,转身欲走,衣袖掠过案角,一点金粉自袖口织锦纹路间飘落,粘在木案边缘。
沈禾眼角不动,目光却已扫过——那粉末色泽沉亮,不似金线脱丝,也不像尘土,更不像香灰。她记下了位置,手指在围裙上轻轻擦过,仿佛只是整理布角。
裴砚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回头对门外侍从道:“明日若她再来,直接领进来。”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归安静。王五松口气,坐到角落长凳上捧茶喘息,脸上带笑,自言自语:“成啦,这一碗面算是端进去了。”
沈禾没接话。她拿起抹布,慢慢擦着案板,动作细致,一遍又一遍。灶火已熄,锅碗归位,竹篮空了大半。她站着不动,耳听四面声响:远处文书房翻页声,院中洒扫声,还有差役换岗的脚步。
她记得那抹金粉的颜色,也记得裴砚喝酸梅汤时,左手无名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风吹起布帘,灶台边的陶杯还剩半杯酸梅汤,水面映着天光,晃了两下。
她伸手将杯子端起,倒进灶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