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确确实实是我曾祖父的脸。
我在老宅的遗物里看到过他的照片，黑白照片，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目光炯炯有神。虽然那张照片已经泛黄模糊，但轮廓和五官我还记得很清楚。此刻河面上那张脸，和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我站在桥上，看着那张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河水哗哗地流淌，红色的纸灯笼在河面上漂浮，烛火在风中摇曳，将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曾……曾祖父？”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发颤。
那张脸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温和，和我记忆中爷爷描述的一样——曾祖父是个很和蔼的人，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发脾气。
“江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终于来了。”
“您……您真的是我曾祖父？”
“是我。”他说，“但这只是我留下的一段影像，附着在这条河里。我的身体，早就化作白骨了。”
“您为什么要留下这段影像？”
“因为我有话要对你说。”他说，“有些事，我活着的时候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在我死后，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什么事？”
曾祖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关于那颗阴司珠的真正用途。”
“真正用途？它不是用来加固封印的吗？”
“加固封印，只是它的用途之一。”曾祖父说，“但它真正的用途，远比这个要重要得多。”
“那它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是打开一扇门。”
“门？什么门？”
“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曾祖父说，“那个世界，被称为‘幽冥界’。传说中，那是死者的国度，是灵魂最终的归宿。”
“打开幽冥界的门？为什么要打开它？”
“因为，只有打开那扇门，才能找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样叫‘轮回石’的东西。”曾祖父说，“传说中，轮回石是幽冥界的至宝，拥有逆转生死的力量。只要得到它，就能让死者复生。”
我心里一震。
逆转生死？
让死者复生？
这听起来，太不真实了。
“曾祖父，您相信这些传说吗？”
“我以前也不信。”曾祖父说，“但后来，我亲眼见到了。”
“您见到了？在哪儿？”
“就在这座镇子底下。”曾祖父说，“这座芙蓉镇的地下，有一座古墓。那座古墓里，埋葬着一位古代的君王。那位君王的棺椁里，就放着那块轮回石。”
“那您为什么不取走它？”
“因为我做不到。”曾祖父说，“那座古墓里，机关重重，还有无数的邪祟守护。我试了三次，三次都差点丢了性命。最后一次，我受了重伤，侥幸逃了出来，但也因此落下了病根，没过几年就去世了。”
“那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去取那块轮回石？”
“不。”曾祖父摇了摇头，“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不要去。”
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那块轮回石，虽然能让人复生，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什么代价？”
“需要献祭一个活人的灵魂。”曾祖父说，“用一个活人的灵魂，去换取一个死者的重生。而且，被复活的人，也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了。他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只知道杀戮和破坏。”
“那您……”
“我曾经也想过去取那块轮回石。”曾祖父说，“我想复活你的曾祖母。她死得太早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她。但我最终放弃了。因为我发现，那个传说是骗人的。那块轮回石，根本不是什么至宝，而是一个陷阱。它是幽冥界的恶魔设下的陷阱，用来诱捕活人的灵魂。”
“陷阱？”
“对。”曾祖父说，“那些去取轮回石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们要么死在了古墓里，要么变成了恶魔的傀儡。我当年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有人想让你去取那块轮回石。”曾祖父说，“那个人，就是阿蘅。”
“阿蘅？她不是您创造的吗？”
“是我创造的。”曾祖父说，“但她已经背叛了我。”
“背叛？”
“对。”曾祖父说，“我创造她的时候，赋予了她一部分阴司珠的力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产生了自我意识，不再满足于做我的工具。她想得到那块轮回石，想变成一个真正的人。”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因为她无法进入那座古墓。”曾祖父说，“那座古墓的入口，被一道封印保护着。只有拥有阴司珠的人，才能打开那道封印。所以，她需要你。”
我心里一沉。
原来，阿蘅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
“那我该怎么办？”
“离开这里。”曾祖父说，“带着阴司珠，离开芙蓉镇，永远不要再回来。阿蘅虽然厉害，但她无法离开这座镇子太远。只要你离开这里，她就无法再影响到你。”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曾祖父打断我，“听我的话，离开这里。这是我作为你的曾祖父，对你的最后请求。”
我沉默了。
离开？
可是，阿蘅说过，曾祖父还留下了第二本书。那本书里，记载着什么？
“曾祖父，阿蘅说，您还留下了第二本书。”
曾祖父的脸色变了：“她跟你说了？”
“说了。她说，只有通过考验的人，才能得到那本书。”
“她在骗你。”曾祖父说，“那本书，确实存在。但那本书里记载的，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记载的是什么？”
“记载的是，如何制作纸人的方法。”曾祖父说，“那是我毕生研究的心血。我本来想用它来造福人类，但我发现，那本书里的知识，太危险了。如果落到坏人手里，会造成巨大的灾难。所以，我把它藏了起来，并让阿蘅守护它。”
“那阿蘅说的考验……”
“所谓的考验，就是让你去取那块轮回石。”曾祖父说，“她让你去古墓里取轮回石，然后她再从我手里夺走那本书。这样一来，她既得到了轮回石，又得到了那本书，一举两得。”
我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阿蘅的阴谋。
她利用我，想让我去送死。
“曾祖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曾祖父说，“我是你的曾祖父，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离开这里。”曾祖父说，“马上就走。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回头。”
我点了点头。
“去吧。”曾祖父说，“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画，渐渐消散在河水中。
红色的纸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沉入河底。
河面恢复了黑暗和平静。
我站在桥上，看着空荡荡的河面，心里五味杂陈。
我转身，走下石桥，回到客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但当我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阿蘅。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赤着脚，站在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你要走？”她问。
“对。”我说，“我要离开这里。”
“你曾祖父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我说，“包括你的真实目的。”
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
“他说的没错。”她说，“我确实想利用你。但我别无选择。”
“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成一个真正的人。”阿蘅说，“我不想永远做一个纸人，一个被人操纵的傀儡。我想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感情，有自己的未来。”
“但你利用我，是不对的。”
“我知道。”阿蘅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你，能帮我打开那座古墓。”
“我不会帮你的。”
“我知道。”阿蘅说，“所以，我不会勉强你。”
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你走吧。”她说，“我不会拦你。”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阿蘅。”
“嗯？”
“如果有别的办法，能让你变成真正的人，你还会选择利用我吗？”
阿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如果我能找到别的办法，我会帮你的。”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谢谢你。”她说。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