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沈禾已起身舀水洗脸。井台边的石沿沁着夜露,她用布巾擦过脸,指尖触到昨日磨破的虎口,血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淡红。她没停手,只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疤痕,提桶回巷。
豆腐坊后院那张破席、那堆干草,昨夜已是最后一觉。她背着包袱穿出小门,脚步未滞,径往城南去。天光渐明,街面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各自奔忙。她低着头走,不看两边铺面,也不问路,直到了南市尽头一条窄巷口,才停下。
巷子朝东开,早阳照得青砖发亮。一扇矮门虚掩,门楣下挂着褪色蓝布帘。她抬手轻敲三下,里头应声出来个老妇,眼窝深陷,双目浑浊无光。
“赁屋。”沈禾说。
老妇点头,“月钱现付,不问来路。”
“好。”
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数清递上。老妇接过,手指在钱币上摩了一圈,转身从墙洞取了把锈钥匙扔给她。沈禾接住,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厅一卧,墙皮剥落,地面坑洼,但胜在临街,门前空地足够支个摊子。她放下包袱,先把锅碗搬进来,又去柴市买了些干柴,铁皮炉灶是早前备好的,雇了个脚夫扛来,安置在门口左侧。灶台架稳,她蹲下身试了火门通风,顺手从包袱里取出粗布幌子,摊平,用炭笔写下“山菌骨汤馄饨”六字,笔画粗拙,故意写歪两笔,看着像个粗通文墨的乡下女子所书。
她将幌子挂在竹竿上,插在灶旁泥地里。风一吹,布条晃荡两下,落定。
当夜,她熬起第一锅骨汤。猪骨洗净焯水,入灶慢煨,火势控得极稳,一夜不熄。她另取郊外采来的灰树花与羊肚菌,焙干研碎,分三次撒入汤中。菌香混着骨油香气,在凌晨的巷子里悄然弥漫开来。
天刚亮,就有早起赶活的泥瓦匠路过,驻足吸气。
“啥味儿这么香?”
沈禾正在包馄饨,头也不抬,“山菌骨汤,刚出锅。”
那人犹豫一下,掏出几文钱。她盛一碗递过去,汤色乳白,浮着金黄油星,菌丝缠绕如絮。泥瓦匠喝一口,眼睛一亮,咕咚咕咚喝完,连说再来一碗。
一上午下来,来了七八拨人,有织坊女工,有运货脚夫,还有两个扫街的杂役。她不多话,收钱递碗,动作利落。到了午间,汤锅见底,她熄火收摊,盘算今日所得,除去成本尚余二十多文,够三日米粮。
第三日清晨,天阴欲雨。两个差役穿着油布短褐,肩披蓑衣,巡更路过,站在她摊前避雨。一人搓着手哈气,另一人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头,咽了口唾沫。
沈禾抬头看了眼天色,掀开锅盖,盛出两碗热汤,端到他们面前。
“新张试味,不收钱。”
差役一愣,那年长些的摆手,“这不好吧。”
“雨天冷,喝碗汤暖身子,值不了几个钱。”她说着,已转身继续包馄饨。
两人对视一眼,端起碗就喝。汤一入口,神情都变了。那年轻差役连呼“鲜透了”,年长的叫王五,喝完一抹嘴,赞道:“我当城里老字号有多讲究,也不过如此。”
自此,每日卯时末,二人必来。有时带同僚,有时独来,总要喝上一碗才肯去衙门点卯。沈禾依旧不言不语,却记住了他们的口味——王五喜咸,另一人爱清淡,便在分汤时略作调整。
这日午后,雨歇云散。几个差役围坐在摊前小木凳上闲聊,抱怨衙门伙食寡淡,夜里当值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要说最苦的是谁?”王五拍腿笑道,“当然是裴郎中!人家堂堂户部要员,偏不爱御膳房那套规矩,顿顿自己煮辣拌面,文书房整日呛得人睁不开眼。”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前儿我去送卷宗,差点被辣味熏倒。他还说不够劲,要加川椒粉。”
“爱吃辣?”沈禾低头揉着面团,像是随口一问,“那得多辣才够味?”
王五咧嘴:“你若能做出他那口滋味,不如哪日送去衙门试试?他可是出了名的嘴刁,能让他点头,你这摊子就能开进官厨去。”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心里却已落了秤。
当晚,她熄了灶火,关紧门窗,在灯下摊开一张糙纸。从包袱夹层取出个小陶罐,揭开盖子,倒出几粒晒干的本地红椒,又取出一小撮花椒,放在石臼里细细研磨。她试了三次配比,第一次太烈,第二次麻味压过香,第三次才调出一股温厚辛香,入口不冲,回味绵长。
她在纸角写下“辣香引贵客”五字,笔锋一顿,随即吹灭油灯。
窗外巷子静了,只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她躺在床板上,闭眼不动。左手虎口处隐隐发烫,像是旧伤在提醒什么。但她没去碰它,只听着窗外风声,等明日天亮。
炉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泛着微红,映在铁锅底,一闪,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