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天边泛出灰白，沈禾牵着马，脚底踩在官道与城郊交界的硬土上。三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肩背早已发麻，臂弯被包袱绳勒得生疼，但她没停。朱雀门近在眼前，守门兵丁已换过岗，铁甲碰撞声随风传来，夹杂着早市挑夫的吆喝。
她站在菜农队伍后头，不动声色。前面几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竹筐堆满青菜萝卜，沾着夜露，泥味混着豆腥气扑鼻而来。她解下靛青布裙外罩，叠成方块塞进包袱，换上粗麻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发间木雕芍药簪取下，连同那根素色围裙一并收好，用一条洗得发灰的布巾裹住头发，只露出半张脸，尘土覆面，唇角干裂。
队伍缓缓前行，到城门前排起长队。守卫挎刀立于石阶两侧，一人手持册子，逐一查验路引。沈禾低头，手伸进袖袋，摸出一张纸页——临安籍孤女文牒，姓名栏写着“林禾”，职业是豆腐坊帮工，印鉴模糊，但足以蒙混。她站定，呼吸放平，等前头一个挑担老汉被放行，才上前一步。
“姓名。”
“林禾。”
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倦意和怯意。
“何处来？”
“临安遭水，屋塌田淹，跟着流民一路北上。”
“去处？”
“城北酱巷，老李豆腐坊，说好来搭把手，换口饭吃。”
守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册，笔尖在纸上划了道痕。片刻，挥手放行。她点头致谢，未抬眼，背着包袱穿过门洞。青石路面比夯土更硬，脚步落下无声，心却沉稳下来。她已入城，不再是野道上遥望宫门的孤女。
穿街走巷，依着昨日零星打听的方向往北。酱巷狭窄，两旁屋檐低矮，晾衣绳横拉，挂着湿漉漉的粗布衣裳。空气里弥漫着发酵豆渣的酸味，夹杂着粪桶未清的浊气。她逆着人流走，不多看，也不问，直到看见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半截褪色布招，写着“老李豆腐坊”五个字。
坊内三人正推磨，石磨吱呀作响，豆汁顺着槽口流入陶盆。角落里一口大锅烧着浆液，热气腾腾。没人抬头，也没人问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阵，才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后院出来，围着油污围裙，手里拿着漏勺。
“找活做？”
“嗯。”
“叫啥？”
“林禾。”
“临安来的？”
“是。”
妇人打量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粗糙的双手，又落在她脚上那双破旧布鞋上。片刻，指了指后院：“柴棚空着，住那儿。一日三餐管饱，没工钱，想留就留下。”
沈禾点头，不争也不谢。她转身绕到后院，推开柴棚门。棚子低矮，堆着干草与碎柴，墙角有张破席，几根朽木支着当床。她放下包袱，将粗陶碗取出，掀开草堆一角，塞进夹层深处。炭笔舆图撕成两半，一半投进灶膛余烬，火苗舔过纸角，迅速化为黑灰；另一半叠成指甲大小，拆开衣角线缝，塞进去，重新缝好。
她卷起草席铺地，坐定，闭目。耳中传来前坊推磨声、倒浆声、妇人呵斥声，一切嘈杂，却不扰神。她调匀呼吸，肩背放松，一夜未眠的疲惫这才涌上来。但她没睡，只静坐着，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次日清晨，天刚透光，她起身舀水洗脸。井台在巷口，几步远就是巡更人歇脚的棚子。她提桶慢行，眼角余光扫过街巷：东头是衙门方向，旗杆高竖；南边坊市渐开，摊贩摆货；西面小巷通向码头，偶有差役巡逻；北侧尽头是城墙根，贫户聚居。她在心中默记路线，与昨夜藏下的半张舆图残迹对照，城南一带街巷开阔，人流密集，最宜藏身谋生。
打完水回坊，她将桶放在灶台边，不言语，也不打听。整日劳作，筛豆、磨浆、滤渣，双手磨破皮，血混着豆汁流下，她只用布条缠住手指，继续干活。夜里，众人歇息，她躺在柴棚草席上，从暗袋摸出那只红缎绣鞋，轻轻抚过鞋底压痕。指尖触到那道隐秘纹路时，眼神微动，随即吹熄油灯，翻身朝墙，不再动作。
她已落脚，已藏名，已断踪。城中风云未起，她亦未动声色。明日若还无事，便该往城南去看赁屋的行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