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池澄准时出现在了城南的那条小巷子里。他没有直接去拾遗斋，而是在附近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地形。巷子不深，大约只有两百米长，两头都通向主干道，交通便利。拾遗斋在巷子的中段，左右分别是理发店和小吃店，对面是一栋居民楼。如果发生什么意外，他有几条撤退路线可以选择。
他确认了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之后，才走到拾遗斋的门口。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弯腰钻了进去。
店内的空间不大，大约只有二十来个平方，四壁都是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瓷器、铜器、玉器、木雕、字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老物件特有的气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看一本书。
池澄走到柜台前，那个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那是一张普通的中年人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略显松弛，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他的眼神很平和，不像是一个逃亡了二十年的人该有的眼神。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古董店老板，过着平静而安稳的生活。
但池澄知道，这张脸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就是池澄？”那个人问。
“是我。”池澄说，“你是池中鹤？”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店门口，将卷帘门拉了下来，锁好。然后他转过身，对池澄说：“跟我来。”
他带着池澄穿过店铺，走到后面的一间小屋子里。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都是关于古董鉴定的专业书籍，也有一些道教和佛教的经典。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心”两个字，笔法圆润，透着一股淡然的气息。
池中鹤示意池澄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他给池澄倒了一杯茶，然后开口说：“你爷爷……还好吗？”
“他去世了。”池澄说，“十年前。”
池中鹤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荡起了一圈涟漪。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怎么走的？”
“肝癌。”
池中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池澄：“你找我，是为了那根针和那本书？”
“对。”池澄说，“那是我池家的东西。我爷爷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把它们找回来。”
池中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根针，我已经不在了。”
池澄的心一沉：“什么意思？”
“我把它给了别人。”池中鹤说，“一个我无法拒绝的人。”
“骨先生？”
池中鹤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变得苍白。他看着池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你……你怎么知道骨先生？”
“我不仅知道骨先生，我还知道你在为他做事。”池澄说，“林昭昭的死，跟你有关吧？”
池中鹤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茶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声音沙哑而疲惫：“你查到多少了？”
“足够把你送进监狱。”池澄说，“但我没有报警。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抓你，而是为了拿回属于我池家的东西。顺便，我也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池中鹤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所有的事情。”池澄说，“从你偷走缚灵针的那一天开始。”
池中鹤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像是一口气呼出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浊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悔恨。
“好吧。”他说，“我告诉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始讲述。
“二十年前，我确实偷走了池家的缚灵针和《缚灵录》。但我不是出于贪婪，而是出于恐惧。”
“恐惧？你恐惧什么？”
“我恐惧一个人。”池中鹤说，“一个戴着白无常面具的人。”
池澄的心跳了一下：“骨先生？”
池中鹤点了点头：“那一年，我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我在榕城开了一家风水店，生意不错，日子过得也算安稳。有一天，一个戴着白无常面具的人找到了我。他说他叫骨先生，说他知道我是缚灵师的后人，想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炼制怨珠。”池中鹤说，“他说他有办法让怨珠的品质提升十倍，甚至百倍。他说，如果我们合作，我们可以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我拒绝了。我知道那是邪术，是违背祖训的。他也没有强迫我，只是笑了笑，留下一张名片，说‘如果你想通了，可以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开始遇到怪事。”池中鹤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的客户开始莫名其妙地死亡。每当我给一个客户看完风水，那个人就会在几天之内离奇暴毙。警方来调查过，但查不出任何原因。我知道，是骨先生在警告我。他想让我知道，如果我不跟他合作，他会让我身败名裂，让我在榕城待不下去。”
“我害怕了。”池中鹤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想逃，但我知道，我逃不掉。他能找到我一次，就能找到我第二次。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偷走了池家的缚灵针和《缚灵录》，作为投名状，投靠了他。”
“我以为，只要我听他的话，帮他做事，他就会放过我。但我错了。他是一个无底洞，永远都不会满足。他让我帮他炼制怨珠，一开始是用死人的，后来……开始用活人。”
池澄的拳头握紧了：“林昭昭，就是你们用活人炼制的怨珠？”
池中鹤低下头，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你们为什么要选林昭昭？”池澄问，“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因为她是最合适的材料。”池中鹤说，“骨先生选人有他的标准。他要的是那些‘有根’的怨气——那些生前遭受了不公正待遇、心中有冤屈的人。林昭昭，她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女，但实际上，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她不是林远鸿的亲生女儿。”池中鹤说，“她的生父，是林远鸿的司机。二十多年前，林远鸿的妻子和那个司机私通，生下了林昭昭。林远鸿一直蒙在鼓里，把林昭昭当作亲生女儿养大。但林昭昭在一年前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她的世界崩塌了。她开始恨林远鸿，恨她的母亲，恨那个从未谋面的生父，恨这个世界。她的心里充满了怨气，那种怨气，正是骨先生所需要的。”
池澄沉默了。他想起林昭昭脸上那个诡异的微笑，想起她眼角那道细细的泪痕。原来，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心里装的不是恐惧，而是怨恨。
“你们是怎么杀死她的？”
“骨先生给了我一瓶药。”池中鹤说，“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可以让人在睡眠中停止呼吸，查不出任何死因。我买通了林家的一个保姆，让她把药下在林昭昭的晚餐里。林昭昭吃完饭后，回到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那根银针呢？”
“那是我后来插上去的。”池中鹤说，“骨先生吩咐的。他说，要在她死后七天之内，将银针刺入她的怨穴，将怨气封锁在体内，这样才能保证怨气的纯度。我照做了。”
池澄看着池中鹤，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但他强压住了这股愤怒，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骨先生现在在哪里？”他问。
“我不知道。”池中鹤说，“他从来不会告诉我他的行踪。他每次出现都是突然的，有时候是在我的店里，有时候是在我回家的路上，有时候是在我睡觉的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床头，戴着那张白无常的面具，看着我。”
池澄能听出池中鹤声音中的恐惧。那种恐惧是真实的，是深入骨髓的。骨先生不仅是一个杀人犯，更是一个操纵人心的恶魔。
“最后一个问题。”池澄说，“你为什么要去慈济老人院看那个老人？”
池中鹤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他看着池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到的。”池澄说，“那个老人，是你什么人？”
池中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那是我父亲。”他说，“他得了老年痴呆症，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连我都不认识了。但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每周三去看他，虽然他已经认不出我了，但只要能看他一眼，我就觉得……我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畜生。”
池澄看着池中鹤眼中的泪水，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恨他？恨一个为了救自己父亲而甘愿沦为恶魔的人？原谅他？原谅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杀人犯？
他做不到前者，也做不到后者。
他站起身来，看着池中鹤，说：“我会再来的。在那之前，你最好祈祷骨先生不会发现你来过我这里。”
他转身，走出了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