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后,池澄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阿坤谈一谈。
他知道这很冒险。阿坤是骨先生的人,如果阿坤把他的行踪报告给骨先生,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池中鹤的线索断了,骨先生的线索也断了,唯一能突破的,就是阿坤。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能太早,不能太晚,不能让阿坤有时间准备,也不能让骨先生有机会介入。他选择了深夜。
凌晨一点,池澄骑着摩托车,来到了那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房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阿坤的房间也是黑的,但池澄不确定他是否在家。他停好车,走到那栋居民楼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上了楼,走到阿坤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应答。
池澄皱了皱眉,掏出那根细铁丝,再次打开了门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客厅里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人。阿坤不在家。
池澄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房间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整洁得不像是一个独居男人的住处。他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在,那个黑色的背包也还在。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背包。背包里依然是那个木匣子、红绳、镊子和酒精瓶。他打开木匣子,里面还是那三颗怨珠,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池澄合上木匣子,放回背包里。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他上次翻过这个抽屉,里面有一些文件和一本账本。但当时他没有仔细看那些文件,只是粗略地翻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大部分都是一些普通的单据——水电费账单、房租收据、超市购物小票。但在最底层,他找到了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信的抬头是“阿坤吾弟”,落款是“鹤”。
池澄的心跳了一下。他展开信纸,借着手机的光,仔细阅读起来。
“阿坤吾弟:见字如面。你托我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那个人,确实在榕城。他化名‘陈伯远’,在城南开了一家古董店,名叫‘拾遗斋’。他每周三会去城北的慈济老人院看望一个老人,雷打不动。如果你想见他,可以在周三下午去慈济老人院蹲守。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此人极其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消失。鹤。”
池澄看完信,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封信是鹤先生写给阿坤的。信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谁?化名“陈伯远”,开古董店,每周三去老人院——这些信息,指向的是一个隐藏了身份的人。
池澄将信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把信放回原处,将抽屉关好。他离开了阿坤的住处,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梯。
出了居民楼,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城南。
城南是榕城的老商业区,街道狭窄,店铺密集,白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到了深夜,这里就变得冷冷清清,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池澄骑着摩托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穿行,寻找着那家名叫“拾遗斋”的古董店。
他找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了它。店面不大,门面也很不起眼,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小吃店之间,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忽略过去。招牌是木质的,黑底金字,写着“拾遗斋”三个字,字迹古朴苍劲,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感。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店主外出,有事请致电”,下面是一个手机号码。
池澄记下了那个号码,然后骑着摩托车离开了。
他没有直接打那个电话。他需要先确认一些事情。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的慈济老人院。
慈济老人院位于城北的一片老居民区中,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已经有些斑驳脱落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值花季,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桂花香。几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盹,有的呆呆地看着远方,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着什么遥远的事情。
池澄走进老人院的大厅,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低头玩手机。他走过去,礼貌地问:“你好,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位老人,每周三都会有人来看望他?”
中年妇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陈老先生吧?对,他侄子每周三都会来看他。”
“陈老先生?”池澄问,“他全名叫什么?”
“陈广志。”中年妇女说,“在这里住了三年了。他侄子叫陈伯远,在城南开古董店的,每周三下午准时来,风雨无阻。”
池澄的心跳加速了。陈伯远——就是鹤先生信中提到的那个人。而他的真实身份,很可能就是池中鹤。
“我能见见陈老先生吗?”池澄问。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说:“陈老先生身体不太好,不太方便见客。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侄子的朋友。”池澄说,“受他侄子之托,来看看他。”
中年妇女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点了点头:“好吧,他在203房间,你上去吧。不要太久,他容易累。”
池澄道了谢,上了二楼。203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简洁,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老人,看起来大约七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间。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的频率很低,像是一盏即将耗尽油的灯。
池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陈老先生?”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池澄的脸。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池澄听不清楚。
池澄凑近了一些,说:“陈老先生,我是陈伯远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池澄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终于听清了他说的几个字:“中鹤……中鹤……”
池澄的心脏猛地一跳。中鹤——池中鹤。陈伯远,就是池中鹤。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陈老先生,您说什么?中鹤怎么了?”
但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变得更加微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池澄坐在床边,看着老人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老人,是池中鹤的父亲?还是他的什么亲戚?池中鹤每周三来看他,说明他对这个老人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池中鹤还念及亲情,那他或许还没有完全丧失人性。
池澄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他走到走廊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写在“拾遗斋”卷帘门上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喂?”
“请问是陈伯远先生吗?”池澄问。
“是我。你是哪位?”
“我叫池澄。”池澄说,“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个声音说:“池澄?池云生的孙子?”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声音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不重要。”池澄说,“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我想跟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明天下午三点,拾遗斋。你一个人来。”
“好。”
池澄挂了电话。他站在老人院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明天下午三点。拾遗斋。
他终于要见到池中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