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灰烬,落在沈禾鞋面,她未拂。火堆余烟袅袅,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旗杆,插在山道中央。
她蹲下身,目光直视俘虏低垂的眼睛,声音压低却清晰:“你说‘明灶阁’,可你不是他们的人?”
俘虏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冷汗滑落,嘴唇微张又闭上。良久,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磨石:“我……曾是‘正统分支’。”
“正统”二字咬得极重,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不甘与羞耻。
沈禾眉头微蹙,没动。
他喘了口气,续道:“三百年前立于江南,传的是真火古法,守的是御厨正脉。我们不争名利,只护一道传承。”说到此处,他声音微颤,“可三十年前,一支叛出者另立门户,自称‘明灶’,剽窃技艺,伪造秘典,四处招揽门徒,败坏祖训。”
他闭眼,似不堪回想,“他们要的不是味,是权。是借食之名,行乱世之实。”
沈禾盯着他,指尖缓缓摩挲围裙边缘,那道烫疤隐隐发烫。
俘虏睁开眼,目光浑浊却执拗:“我们为防真传外泄,只得清除所有可能泄露之人——凡接触过《食源录》残篇者,皆不能留。”
沈禾猛然抬头:“所以你们烧我食肆?杀我养母?”
他不答,只是低头,肩背微微发抖。
“你们怕一本不知真假的书流落民间,就用毒雾伏击运粮队,拿活人试刀?”她站起身,声音渐厉,“我不过是个卖饭的女子,每日操刀切菜、掌勺翻锅,灶台前一站就是十年。你们却要斩尽杀绝——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护道’?”
她冷笑一声,风掠过林间,吹乱她发丝,也卷起地上焦叶打着旋儿飞走。
“好一个正统!”她俯视着他,眼中怒火翻涌,“你们不是传人,是屠夫!以护道之名行杀戮之事,把规矩变成了刀,把传统变成了锁链!”
说完,她转身几步,背对火堆,望向远处山脊。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肩头,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她抬手将木雕芍药簪扶正,低声却坚定道:“今日我在此立誓——不管你是正统还是邪支,不管背后藏着多少人,我沈禾,必追查到底。”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罪人。”
风拂面,她站在原地未动,左手仍抚着围裙,指腹蹭过粗布纹理。火堆还在烧,马匹安静啃草,昏迷的车夫已能坐起喝水。护卫们各守其位,没人说话。
俘虏跪坐在泥地,双手反绑,头低着,像一口枯井。
她没下令押走,也没让人松绑。就让他跪着,让她再听一遍这三个字。
“正统分支。”她在心里默念。
名字听着庄重,可哪有正统靠杀人来护道?哪有传承靠灭口来延续?除非……它早就不是什么正统,而是一群披着衣冠的恶鬼。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旧红。这疤是七岁那年烫的,为救一锅快糊的米浆。她记得养母骂她傻,她说:“米浆糊了,明日街口的老兵就喝不上热的了。”
原来有些人,宁可毁掉整条街的灶火,也不愿让一丝火星落入他人之手。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眼里已无怒,只有决意。
天光渐白,山道静,风缓。她仍立于火堆旁,脚边是灰烬,眼前是跪伏的俘虏,身后是未熄的烟墙。
她不动,也不语。
远处传来鸟鸣,一只灰雀落在枯枝上,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