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晨露的湿气与草木初醒的气息。沈禾站在马车旁,左手虎口因握棍太久微微发烫,宽袖卷起一截,露出那道旧疤。她没去遮,也没去看,只是静静望着被缚的俘虏。
火堆仍在燃烧,烟柱缓缓升起,像一根竖在天地间的旗杆。灰烬翻腾,一片焦叶打着旋儿落在俘虏肩头,没人替他拂去。
她蹲下身,伸手揭去蒙在俘虏头上的黑布。那人眼窝深陷,双目充血,额角沁着冷汗,呼吸急促却不肯低头。她又示意手下抽出其口中布团。布条扯出时带出一丝血沫,粘在嘴角。
“谁派你来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风声,“为何袭我车队?”
俘虏闭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禾盯着他脚上那双快行鞋。鞋底纹路规整,非本地所制,倒像是北地军驿常用的款式。她伸手抹去尘土,看清那道刻痕——似是个“六”字,又像半个符记。
“你不说话,我也能查出来。”她语气平静,“药囊里的粉是什么味,刀口的蓝是什么毒,鞋底的刻痕出自哪家铺子,这些都能追。但若你先说,或可留命。”
俘虏睫毛颤了颤,仍不睁眼。
她站起身,绕到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平齐。“你穿的是军驿鞋,却不在驿道当差;用的是毒粉,走的却是山路伏击;放的是迷雾,目标却是我这无权无势的食肆老板娘。”她顿了顿,“你不是寻常杀手。”
俘虏终于睁眼,目光浑浊却倔强。
“我不怕死。”他哑声道。
“可你怕说。”她接得极快,“怕说了,比死还难熬。”
他咬牙,下巴绷紧。
沈禾不再逼问,只伸手拍了拍他肩头的焦叶,动作轻得像掸灰。然后她退后一步,对守在一旁的手下道:“堵嘴,蒙眼,绑牢。”
那人立刻上前,拿起黑布要罩头。
“等等。”俘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
沈禾抬手止住手下,重新蹲下。
俘虏喘了口气,喉结上下滑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逼上来。他盯着地面,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明灶阁。”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沈禾指尖一紧,攥住了围裙边缘。她没动声色,只重复了一遍:“明灶阁?”
俘虏不答,低头咬牙,像是后悔说了这三个字。
她追问:“是厨门?是帮派?还是私设刑堂?”连发三问,语速渐沉,“你们图什么?粮食?地盘?还是……人?”
俘虏猛然抬头,瞪她一眼,眼里竟有几分悲愤。“……是命!”他低吼出声,嗓音撕裂,“你们沈家……早该毁了!”
话音落,他再不开口,闭目垂首,像一口枯井。
沈禾没再逼问。她缓缓站起身,望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烟墙。山道静,风缓,阳光照在泥地上,开始发白。
“明灶阁”三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陌生却又莫名熟悉,像灶膛里未燃尽的柴,忽明忽暗,烧得人心口发闷。
她想起昨夜风中那股腥甜,想起火堆里烧出的药囊碎片,想起这人鞋底的刻痕。一切都不寻常。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伏击,而是一场有目的的截杀。
她低头看向俘虏。他跪坐在泥地,双手反绑,头低着,肩背紧绷,像一头困兽。
她没下令押走,也没让人松绑。就让他跪着,让她再听一遍这三个字。
“明灶阁。”她在心里默念。
名字听着像厨行门派,可哪有厨门用毒雾杀人?哪有厨门专挑运粮车队下手?除非……它根本不是为吃食而立。
她站在原地,左手轻抚围裙边缘,指腹蹭过粗布纹理。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没有怒,没有惧,只有沉。
火堆还在烧,烟还在升。马匹安静啃草,昏迷的车夫已能坐起喝水。护卫们各守其位,没人说话。
她没动,俘虏也没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起一缕灰烬,打了个转,落在她的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