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晨露的湿气与草木初醒的气息。沈禾站在原地，左手仍搭在围裙边缘，指尖触着烧焦的布角，目光却已转向西北侧林间。那股腥甜味虽淡了，但空气里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浊气，像锅底积年未清的油垢，闻着不散。
她蹲下身，拨开火堆余烬，将最后几根干柴架上去，又抓了一把粗盐撒入。火苗“噼啪”炸起，烟柱猛然上冲，她顺势用剩下半截围裙扇向顺风处。烟墙再次立起，呈扇面压向林子深处。这一次，她没等敌人动，自己先动了风势。
她绕到马车后方，拾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斜线，标出风向。又折了两段短枝插在坡高处，一左一右，借着烟流走势判断气流稳定度。随后抓起一把细土扬向空中，看它如何飘散。土粒随风往西北偏移，轨迹平直，无回旋——风稳了。
她站起身，朝身后两名随行护卫抬手一指：“你们两个，沿烟墙外侧贴林走，一人盯左坡，一人压右谷，脚步放轻，听见异响别喊，敲刀鞘三下。”两人点头，迅速隐入树影。
火堆不能断。她回头对另一人道：“添柴加盐，一刻不停。烟要浓，要高，压住他们喘气的空子。”那人应声守在火旁，抱起整捆枯草往里塞。
林子里静得反常。鸟飞过之后，再没新动静。可她知道，人还在。毒烟是死物，放完就散；能收能退的，才是活人。她盯着火光映照下的树影，等下一个破绽。
片刻后，左侧坡上传来两声短促的刀鞘轻击。她眼神一凝，立刻绕至马车前头，从车辕下抽出一根硬木棍握在手中，悄然移步至下风口的一片矮岩后蹲伏。
果然，不到半炷香工夫，下游溪谷方向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极轻，但连续。有人在跑，脚步急，却不乱，显然是练过的。紧接着，上游火堆附近“咚”地一声，一块石头被抛进火堆，火星四溅，像是要引人过去查看。
她不动。
调虎离山的老把戏。真逃的人不会投石扰火，那是虚招，想逼他们离开火阵，好让另一人脱身。她反而下令：“火堆留一人守，其余人封住溪口！不准追，不准喊，看见人影就合围。”
她自己则伏在岩后，紧盯溪谷出口。那里有一道倒木横卧，是必经之路。不多时，一条黑影果然从林中窜出，捂着嘴低咳，踉跄跃向倒木。那人穿着灰褐劲装，脸上蒙着湿布，只露一双充血的眼睛，脚下一双硬底快行鞋踏地无声，却在跃起瞬间因咳嗽失了节奏。
就是此刻。
沈禾猛扑而出，木棍横扫其膝弯，趁他身形一滞，抢步上前以棍压颈，将其狠狠掼倒在地。对方挣扎欲起，她膝盖顶住其背心，一手扣住腕部反拧，另一手抽出腰带缠住其双手，动作利落如剁肉切菜。
“老实点。”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稳。
旁边人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将俘虏按住。她亲自搜身，在袖中摸出一个残破药囊，内里粉末尚存三分，气味刺鼻；又在其腰间缴获短匕一把，刃口泛蓝，显是淬过毒。最后在领口内侧摸到一块烙印皮牌，皮革发硬，字迹模糊，一时难辨。
“绑紧，堵嘴，蒙眼。”她下令。
手下人用布条将其双手反绑，塞了布团进他嘴里，又拿黑布罩住头脸。押至马车旁跪坐泥地，不敢再动。
她站在俘虏面前，低头看他脚上那双快行鞋。鞋底纹路深而规整，非本地匠人所制，倒像是北地军驿常用的款式。她没说话，只伸手抹去鞋面尘土，看清一道刻痕——似是个“六”字，又像半个符记。
马匹已渐渐平静，受惊的那匹正低头啃草，呼吸匀称。昏迷车夫也被抬至树荫下，额上敷了湿布，唇色由青转红。她走过去蹲下，探其鼻息，又轻轻拍他脸颊。
“醒过吗？”
“刚哼了一声，没睁眼。”
她点点头，不再追问。
阳光穿过云缝，照在山道上，泥土开始发白。火堆仍在燃烧，烟柱缓缓升起，像一根竖在天地间的旗杆。她站在马车旁，左手虎口旧伤因握棍太久微微发烫，宽袖卷起一截，露出疤痕。她没去遮，也没去看，只是静静望着被缚的俘虏，等着他开口。
风吹过火堆，灰烬翻腾，一片焦叶打着旋儿落在俘虏肩头，没人替他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