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天际的青光渐渐铺开,沈禾走在山道上,脚底草鞋踩过碎石与干土,发出细碎声响。她左手按着裙襟内侧,手札贴着胸口,布料压得平整。身后车队缓缓跟进,两匹马驮着行礼,车夫吆喝着调正车辕,一切如常。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起初她以为是林间腐叶被晒出的味道,没在意。可走着走着,那味儿越来越重,混着一丝甜腻,钻进鼻腔后喉咙发紧。前头拉车的马突然扬蹄嘶鸣,车夫刚喊了半声“怎么——”,人就栽下地,抽了几下不动了。
沈禾立刻站定。
第二匹马也躁动起来,鬃毛炸起,眼白翻出,缰绳绷得笔直。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马脖子上的皮套,用力往回拽。马挣扎着,鼻孔喷出白沫,她胳膊被勒出深痕也不松手,直到将它死死按在路边树干上拴住。
四周静得异样。
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停了片刻。她抬头看天,云层低垂,雾从谷底漫上来,灰白一片,裹着那股腥甜味,越逼越近。她屏住呼吸,摸出腰间围裙,撕下一角布条,塞进嘴里咬住,只留一双眼睛扫视四周。
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刮的晃,是缓慢、有方向的推进,像网一样收拢。她立刻明白——这不是自然起雾,是有人放烟。毒烟顺着下风口往上涌,专挑背阳坡设伏。若她再往前走上一里,整个人都会陷进这团雾里,插翅难飞。
她没跑。
跑不过风,也跑不过烟。她反而蹲下身,翻开包袱,取出干柴和粗布。这些是昨夜露宿时备下的引火物,本打算途中取暖用。此刻她将柴堆在上风口一块岩凸后,又扯下围裙底布裹住柴头,掏出火镰,“嚓”地一下打出火星。
火苗蹿起,舔上布片,噼啪作响。
她盯着火焰,等它烧稳,才慢慢往里添枯草。火势渐大,烟柱升起,却被她用剩下半截围裙扇向雾来方向。风借火势,火借风力,一股焦臭猛然撞进毒雾之中。两股气味交锋,空气中裂开一道缝隙,雾墙竟被硬生生撕开一角。
她不停手,继续扇。
火烟比毒烟浓,也热得多。热气往上走,带着浓烟翻卷,反压回去。她记得养母说过:“灶门要朝风,火才听使唤。”如今她把整座山当灶膛,风向就是灶门。只要控得住火,就能反过来呛他们。
果然,雾中有响动。
不是人声,是枝叶断裂的脆响,由密转疏,朝着斜后方退去。她不动声色,又抓了一把粗盐撒进火堆。这是她做饭时防潮备用的,此刻入火即爆,噼啪炸响,火光猛跳,烟柱冲得更高。那股腥甜味开始溃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硫磺气。
她侧耳听风。
林间有鸟惊飞,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接一片,扑棱棱冲上天。飞的方向一致——西北侧。她立刻将火堆往那边偏移半步,加大扇风力度。火烟如矛,直刺敌藏身处。几息之后,那边传来一声闷咳,极短,随即被强行压住。
她嘴角微动,没说话。
手底下却更狠,把最后一点柴全扔进去,围着火堆转圈扇风,让烟墙彻底立起来。毒雾被逼得节节后退,山谷重新透出轮廓。马不再抽搐,只是喘粗气,眼珠慢慢恢复清明。远处林子再无声息,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正常。
她终于停下扇风的手。
围裙烧去一角,手指发烫,额角全是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她站着没动,等心跳平复,才低头去看火堆。余烬还在冒烟,灰里有些黑渣,颜色不对,不像普通草木灰。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开一层,底下露出一小段烧残的布条,焦黑蜷曲,却仍能看出原本织法细密,像是某种药囊碎片。
她盯着那块灰烬,眼神沉下来。
敌人没走远,也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招焚草驱雾,破了他们的局,但也暴露了她的手段。下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毒烟了。
她伸手探进裙襟,确认手札还在。布包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揣着一块未冷的炭。
马缰还绑在树上,车夫躺在地上,脸朝天,胸口微微起伏。她走过去,蹲下查看,鼻息尚存,脉搏弱但稳。她解下水囊,沾湿指头,在他唇上抹了点水。人没醒,但喉咙动了一下,算是有了反应。
她站起身,望向山道前方。
路还在,雾已散尽。阳光穿过云缝照下来,落在她脚边,影子短短一截,钉在地上。她没急着走,也没回头张望。只是静静站着,左手搭在围裙边缘,指尖轻轻摩挲着烧焦的布角。
风又起了,这次是从背后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