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土屋的泥地上,光影已从墙根移到门槛边。沈禾仍坐在炕沿,手札合拢后压在腿侧,指尖还留着纸页的粗涩感。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疤横在皮肉上,颜色比旧陶碗底的裂纹还要深些。
养母说过的话又浮上来:“火要藏得住,人才熬得久。”那时她刚烫了手,哭着冲到井边,养母一把拽回,按进冷水里,声音不重也不软,“疼是记事的,别让它烧心。”
她一直当这是灶上的理儿。可现在想来,或许不止是灶上的理儿。
若她真是初五或初六落地的孩子,活了三日以上,被人改了日期、换了身份送出府外——那不是弃她,是藏她。就像锅盖压住滚沸的汤,不让它扑出来,伤人也伤己。藏,是为了让她活;瞒,是为了让她长。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没有起伏太大,心却像被什么稳稳托住了。不是谁把她丢进市井,而是有人把她从死局里捞出来,放进一个能喘气、能吃饭、能学煨米浆的家里。那个接生婆周氏,若真带着孩子北逃,半道遇害,那这孩子呢?是谁接手的?是谁一路护到江南?又是谁,把她交到养母手里?
她想起七岁那年,养母教她用文火煨米浆,说“急火出苦味,慢火才出甜香”。十二岁独自掌灶,客人夸她做的藕粉圆子滑而不腻,她说“料要实,心要静”。这些年她靠一双手立身,从没觉得低人一等。可如今才明白,这双手能立身,是因为早有人替她挡过刀风。
她慢慢站起身,膝盖微屈了一下,没急着走动。目光扫过屋角的灶台,柴灰未冷,水瓮半满,包袱躺在炕尾,里面是干粮、粗布巾、那双红缎绣鞋。她走过去,将手札仔细折好,三层油纸裹紧,塞进裙襟内侧的暗袋。布料贴着胸口,纸角压得平整,动作轻,却利落。
窗外有羊叫了一声,接着是汲水辘轳转动的声音。镇子醒了,日子照常过。但她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停了一瞬。不是犹豫,是确认。她不是去寻仇,也不是争位,她是去找一个人——那个在二十年前的冬夜,敢从沈府把婴儿偷出来的活命之人。那人或许早已不在,或许就在某处看着她长大,一句话不说。
她低声开口,像是对屋里的空气回答,又像是对自己许诺:“若真有人救我……那便不是弃我,而是藏我。我要找到你。”
门闩拉开,吱呀一声,土屋的门朝南打开。风卷着沙粒打在门槛上,溅起一点尘灰。她没回头,跨步出门,肩背挺直,左手抚过裙面,压了压胸前的手札。
院中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根绷紧的线。她站在门口,看了眼西边天际,云层薄处透出青光,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