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屋,土墙上的影子仍拉得细长。沈禾坐在炕沿,手按在胸前,指尖隔着粗布,触到油布包的棱角。她没有动,也没睁眼,只是听着屋里的声响——柴火余烬偶尔噼啪一声,孩子在炕上翻身,发出细微的呼吸声。羊群在坡上咩叫,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沙地干冷的气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包袱上。那封短笺就压在包袱一角,纸色泛黄,字迹潦草,像是被人匆匆写下又塞进信筒。她伸手取出,展开只看一遍,眉头便微微锁起。
“真女托付周氏邻妇,养至三岁,染寒疾夭亡。”
她把这句话念了三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一封信说稳婆携庶女北逃,中途遇害;这一封却说真女被邻妇收养三年后病死。若真女已死,那自己是谁?若自己活着,又是哪个孩子活到了今天?
她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无印无痕。送信的人没留名,也没说从何而来。她记得昨夜稳婆后人添完柴后蹲在灶前,一句话未提这信的事。可她也没否认什么。
沈禾起身,走向灶台。火已熄,只剩灰堆里一点微红,像快断的线头。她蹲下,用一根枯枝拨弄灰烬,动作很轻。她想起七岁那年,养母教她煨米浆,说火要藏得住,才能熬出稠香。那时她问:“要是火灭了呢?”养母答:“那就再点,人还在,灶就不空。”
她盯着那点余温,忽然觉得这话现在听来有些不一样了。
回到包袱旁,她打开一角,取出一方旧布巾包裹的小物。不是绣鞋,是一块焦黑的木片,边缘不齐,上有扭曲的烧痕。这是她幼时家中失火后唯一留下之物,养母说,是她襁褓时随身带的。她一直不信这木头有什么特别,可这些年走南闯北,它始终贴身带着,像一块舍不得扔的废料。
此刻她捏着它,指尖摩挲那道深痕,低声说:“若我不是她,这块木头为何偏偏是我的?”
她没等回答。屋里没人会答她。
她把木片放回布巾,重新裹好,放进衣襟内侧。手指仍停在那里,一下一下,按着心口的位置。她开始怀疑那些写下来的东西——册子也好,信也罢,都是别人的手笔。可她的疤是真的,她的记忆也是真的。七岁学刀工,十二岁掌灶,十三岁因一锅鱼汤救过饿晕的路人。这些事没人替她做过,也没人能抹去。
她抬头看向灶前。稳婆后人昨夜就蹲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背微颤。她说“是我姑母”时,声音压得很低,却没躲闪。她没说真女死了,也没说没死。她只是添柴,吹火,掩去面容。
沈禾知道,有些话不能明讲。在这地方,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可正因为如此,她更不信那句“染寒疾夭亡”是实情。三年,一个孩子从襁褓到会跑会跳,哪有那么容易就说没就没?更何况,是被换走的那个。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脚步很轻。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阳光刺眼,沙丘平缓,羊群低头啃草,一切如常。她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不能再全信文书了。
她得信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命。
她走回炕沿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再看信,也不再碰包袱。她只是坐着,像一块沉进河底的石头,不动,却有了分量。屋外风吹过屋顶,陶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闷响。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熄灭的灶膛上。那里黑乎乎一片,只有灰堆中还藏着一丝暗红。她盯着那点红,许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