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稚鱼的心跳便骤然加快。
车厢密闭安静,只有空调送出细微风声。身旁清冽的雪松气息萦绕不散,让她莫名有些局促。
“裴烬,”她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语气显得随意,“今晚的酒会,很重要吗?”
裴烬目视前路,修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淡淡应了一声。他没有转头,可江稚鱼分明察觉到,他的注意力分出了一缕落在自己身上。
“要和北辰资本的罗总,签一份战略合作协议。”他言语简练,不过是陈述一桩寻常公事。
北辰资本,罗盛。
江稚鱼脑中轰然一响,心弦狠狠一颤。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是罗盛!那个笑面虎商业间谍!】
原著里此人伪装得天衣无缝,顶着投资人的身份四处布局。靠着看似完美的合作条约骗取信任,套取合作方核心技术,再转手卖给竞品,最后还能利用合同漏洞反咬一口,索要巨额赔偿。
【裴烬就是栽在他手里的!
这份新能源合作协议根本就是陷阱!罗盛拿到核心数据与专利,转头就卖给死对头,还借机发难。裴氏股价腰斩,百亿项目彻底崩盘,损失惨重。也正是经此一役,他性情愈发冷戾,一步步走向故事里的终局。】
想起书中那段惨烈过往,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江稚鱼下意识攥紧礼服裙摆,光滑面料被揉出褶皱。
她进退两难。
直接出言警示?空口说白话,没有半分证据,裴烬未必会信。一旦追问消息来源,她又该如何解释“预知剧情”这种荒诞的事?
动用心声提醒?可她方才才和家人达成默契,也亲口应允了裴烬,遵守“菠萝包”的约定。
她本是想借此试探对方,可万一规则当真生效,他毫无察觉,就此踏入深渊,百亿损失、集团重创,后果不堪设想。
心绪乱作一团。窗外霓虹飞速倒退,斑斓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车子驶入一片灯火璀璨的庄园,最终停在深处的私人会所门前。侍者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晚风裹挟凉意扑面而来,江稚鱼打了个轻颤,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
裴烬率先下车,绕到副驾一侧,朝她伸出手。璀璨灯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神情依旧淡漠从容。
江稚鱼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中摇摆的天平彻底落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搭了上去。温热掌心包裹住微凉的指尖,与此同时,她在心底默念:
【菠萝包。】
无形的屏障瞬间成型。被窥探的不适感荡然无存,脑海里只剩自己的思绪回荡。
她决定守住约定。这是裴烬定下的规则,若他连承诺都不愿恪守,那自己再多费心也毫无意义。
酒会之内衣香鬓影,香水、酒香与美食气息交融,古典乐声低回,往来宾客低声谈笑,尽显上流圈层的浮华百态。
裴烬一入场,便成了全场焦点。众人纷纷上前寒暄,他颔首回应,礼貌之余始终带着疏离。江稚鱼挽着他的手臂随行,安静地陪在一旁。
不多时,一名体态微胖、满面笑意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来。定制西装考究,腕间金表在水晶灯下熠熠生辉。
“裴总,久仰。我是北辰资本,罗盛。”
江稚鱼瞳孔微缩。
就是他。
【影帝级的老狐狸,看着和善如弥勒佛,心思黑得彻底。】
裴烬松开她的手臂,与罗盛交握,语气平淡:“罗总,幸会。”
“这位是?”罗盛目光落在江稚鱼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我的女伴,江稚鱼。”裴烬介绍得简洁,字句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护持。
江稚鱼面上挂着得体浅笑,微微颔首,心底暗自警惕。
【别打量了,我只是个陪衬。想查底细,门都没有。】
寒暄过后,裴烬与罗盛移步休息区商谈合作细节。江稚鱼独自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面前摆着精致甜点与果汁。她看似放空望向壁炉,双耳却紧紧留意着二人的谈话。
罗盛滔滔不绝,描绘着新能源行业的宏大前景,抛出一个个诱人的数据,精心编织出一张诱人的大网。裴烬听得认真,偶尔抛出几个专业问题,姿态俨然对这次合作十分看好。
江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糟了,他真的听进去了。罗盛画饼的本事无人能及,裴烬怎么偏偏失了警惕?】
她攥紧玻璃杯,指节泛白,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快停下!这人是骗子!百亿项目不能毁在这一步!
难道菠萝包的屏蔽效果真的这么彻底,他完全感受不到我的异样?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化作难熬的煎熬。她如同坐在即将引爆的火药桶旁,眼睁睁看着危机迫近,却碍于约定,不敢有半分出格举动,只能安静扮演着无关紧要的背景。
很快,主办方高声通知,签约仪式即将开始。
万众瞩目之下,裴烬与罗盛走上临时搭建的签约台。镁光灯接连闪烁,将两人身影照得清晰无比。罗盛满面红光,笑意里藏着志在必得。他拿起金色签字笔,飞快签下名字,将协议与笔一同推向裴烬。
江稚鱼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裴烬抬手握住笔,笔尖泛着冷光。只要落笔,一切便无法挽回。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上台的冲动,可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这是她的试探,也是她给出的信任。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刹那,裴烬忽然停住。
他放下签字笔。
全场瞬间安静,宾客们满脸诧异。罗盛脸上的笑容也猛地僵住。
“抱歉。”裴烬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语气冷静果决,“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关于风险分摊的细则,我认为还需要重新商榷。”
罗盛脸色微变,强装笑意劝解:“裴总,这类细节大可后续沟通,不必耽误签约……”
“不必了。”裴烬直接打断,随即抬眼,穿过人群精准望向江稚鱼,“我的女伴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去休息。”
理由直白,却无人敢再多言。
他无视罗盛铁青的面色,迈步走下台,穿过错愕的人群,再次停在江稚鱼面前,伸手:“我们走。”
江稚鱼怔怔地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将手递了过去。
他握牢她的手,带着她在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中穿行,从容离场。
再度坐进宾利车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江稚鱼依旧觉得恍如梦境。车子平稳驶离,融入夜色车流。
车厢里沉寂无声,裴烬专心开车,始终没有开口。江稚鱼心乱如麻,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
“你今天,太安静了。”
裴烬忽然出声,打破沉寂。
江稚鱼猛地转头看向他。
“从上车开始,你就格外沉默。”他目视前方路况,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聊,“到了会场也是。不点评甜点,不议论乐曲,路过的宾客,你也没有在心里暗自评判。”
江稚鱼的呼吸骤然停滞。
车窗映出她震惊的模样,裴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答应过你,会遵守‘菠萝包’的规则。你开启屏蔽时,我不会去窥探你的想法。”
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笃定:“但我信自己的直觉。你的反常,就是最明显的警报。”
他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探究她隐瞒的秘密。
他用行动证明,他恪守了两人之间的约定,护住了彼此的边界,更选择相信她。
比起对手天花乱坠的说辞,他更看重她流露在外的不安。
江稚鱼静静望着他专注驾车的侧脸。窗外流光掠过,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又转瞬被沉黑吞没。
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表面波澜不惊,水底却早已翻涌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