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触到文件封面,便像被滚烫铁器灼到,猛地缩回。
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头皮阵阵发麻。她抬眼,死死盯住江闻景那张始终挂着温和笑意的脸,瞳孔因惊骇剧烈收缩。
【他听见了!
菠萝包协议从一开始就是骗局!
他们故意演戏,就是要让我放下戒心!】
心底的警报尖锐作响,搅得理智摇摇欲坠。江稚鱼只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精心设计的试探,到头来不过是配合对方演完整场戏。先前感受到的安稳与放松,此刻尽数化作冰冷的嘲讽与落差十足的失落。
她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浑身肌肉绷得紧实,宛如一只竖起尖刺、随时准备反击的猫。视线在江闻景脸上来回逡巡,拼命想从这张堪称完美的面孔上,揪出一丝破绽,捕捉半点流露真实情绪的痕迹。
可一无所获。
他目光温润,眼底盛着兄长对妹妹的关切,还有几分了然的纵容,神情淡然,仿佛二人只是在闲聊一桩寻常的商业合作。
见她这副如惊弓之鸟的模样,江闻景笑意渐浓,终究低低笑出声。清亮的笑声在静谧书房里散开,却像一缕软羽,轻轻拂过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别再胡思乱想了。”他抬手指了指她的额头,语气满是洞悉一切的从容,“把你的‘菠萝包’收好吧,我没有偷听。”
江稚鱼脑中纷乱的思绪骤然卡壳,整个人怔在原地。
没偷听?那他为何会……
不等她理清头绪,江闻景已经给出答案。他合上手中文件再行翻开,指尖点向页面一处。那并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张高清照片,定格了她方才翻阅剧本时的动作。画面里,一道红圈,精准圈出她指尖反复划过的轨迹。
“你看这里。”江闻景语气从容,像是在拆解一道谜题,“方才看资料,你的指尖两次停在恒升影业这几个字上。”
他抬眸望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通透,能看穿所有伪装。
“家里这只小懒猫,向来对商业条款避之不及,今日却主动拿着文件来问我,还反复留意一家无关的投资方。”
“你的肢体动作,比心底想法更早暴露了异样。”
江闻景重新将文件递到她手中,态度笃定,不容推脱。
“仔细看看。”
江稚鱼指尖微微发颤,机械地翻开报告首页。页面上罗列着恒升影业的注册信息、法人背景与重大投资记录,表面看来,资质齐全、资金雄厚,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几道醒目的红线标注,牢牢攫住了她的视线。数笔大额资金,溯源之后,全都指向海外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离岸公司。
“你提起这家公司后,我立刻让助理加急背调。”江闻景的声音沉稳冷静,“资金流向疑点重重。眼下虽查不到更深的内幕,但足以确定,这家公司并不干净。”
他顿了顿,望着她惊愕微张的唇瓣,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稚鱼,我们恪守承诺,全家都会遵守昨晚的约定。但比起隐私,我们更在意你的安危。你任何一点反常,都会让我们心生警惕。”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气场沉稳,让人莫名心安。四目相对,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这和能否听到心声无关。你是我们的家人,护着你,是本能。”
本能二字,如一股温热电流,撞在江稚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捧着厚厚的调查报告站在原地,只觉这份文件重逾千斤,又轻如鸿毛。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想多了。她费尽心思试探家人,而家人早已用独有的方式,默默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大哥的沉稳,二哥的机敏,三哥的洞察,四哥的纯粹,还有父母深沉无言的疼爱。每个人各司其职,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保护网。
这份守护,不靠奇异能力,不靠预知剧本,纯粹源于血脉羁绊,源于朝夕相伴的了解,源于最真挚的牵挂。远比任何协议、任何承诺都要踏实温暖。
视线落在报告上鲜红的标记,江稚鱼眼眶一热,水汽瞬间模糊了视野。她以为自己筑起高墙独挡风雨,却不知家人早已在墙外,为她筑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伴随着那句“是本能”轰然瓦解。她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头看向江闻景,嘴角扬起一个哭笑交织,却满是释然的笑容。
“谢谢你,三哥。”
当晚,江稚鱼一头栽进卧室柔软的大床,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书房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那份调查报告摆在床头柜上,像一枚特殊的印记,见证着这场双向的守护。她侧身摸到枕边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静静躺在通知栏。
发信人,裴烬。
点开内容,短短一句话,语气依旧是他独有的通透淡然。
“恭喜,解锁家人相处的高阶默契。”
江稚鱼愣了片刻,随即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裹挟着久违的轻松与愉悦。
这个人,好像永远什么都了然于心。
【默契……这个形容倒是贴切。】
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心头甜意蔓延开来,连日积压的重担尽数卸下,整个人都轻快不已。
可喜悦尚未抵达顶点,新的顾虑如同水底气泡,缓缓浮上心头。
【家人这边算是彻底安心了,血脉相连,他们本能地护着我。】
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但裴烬不一样。我们之间没有半点血缘。】
她重新点开聊天界面,望向那个冷调的头像。
【当初的协议,对他而言也一样算数吗?他主动提出规则,难道只是为了让我放宽心?】
她想起对方拒绝补充协议时的强硬态度,想起他那句“家人会给你答案”的笃定。桩桩件件,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这么做,究竟图什么?
裴烬是商人,凡事以利益为先。原著里,他更是手段狠厉、一心倾覆江家的终极对手。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毫无所求,尊重她的隐私,甚至甘愿承担潜在的风险吗?
江稚鱼不敢笃定。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房间重回昏暗。夜色浓稠,月光透过纱帘洒落,在地板投下斑驳虚影。她的思绪,也跟着这片夜色,坠入层层迷雾。
次日清晨,她还在辗转纠结,一通电话骤然响起。听筒里传来裴烬清冷的声线,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今晚有一场私人酒会,你陪我出席。”
“我?”江稚鱼刚睡醒,脑子还有些发懵。
“嗯。礼服和造型师下午到江家,六点,我准时接你。”
话音落下,不等她追问,电话便径直挂断,听筒里只剩单调的忙音。
江稚鱼举着手机,彻底清醒。这般霸道行事,果然是裴烬的风格。
傍晚六点,黑色宾利准时停在江家宅门前。
江稚鱼身着量身定制的星空蓝晚礼服,经过造型打理,往日素雅的面容衬得明艳动人。她略显局促地提起裙摆,弯腰坐进车内。
车子平稳驶出庄园,汇入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流。窗外华灯初上,霓虹流光透过车窗映进来,在车厢内晃出迷离光影。
她悄悄侧头,瞥了一眼专注驾车的男人。今日他一身深色手工西装,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利落,在明暗光影里更添几分疏离感。
她收回目光,心底的疑虑依旧盘旋不散。
或许,这场酒会,就是一次机会。
一次试探裴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