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楚如涨落潮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筋骨,刺骨钻心。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木:“行动前夜,风向不对。”
姜离指尖仍在瓷瓶上轻轻摩挲,冰凉触感助她理清纷乱思绪:“风从西北来,却裹挟了东南方向的香灰。”
“张五。”萧景珩吐出这两个字,眼底寒芒乍现,“那晚借口闹肚子离营的士卒。水魈去取绷带不过瞬息,唯有熟稔营帐布局、能自由出入之人,才敢在那般短的时间内动手脚。”
水魈自阴影中踏出,抱拳低声应道:“属下已查过张五履历,表面毫无破绽。但若要摸清他近半年往来踪迹与异常花销,尚需时日。”
“不必大张旗鼓。”萧景珩目光转向姜离,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姜离,你市井路子广,能查到这‘沉水安神散’的流向吗?”
姜离垂眸,指尖轻点桌面:“此香乃是贡品,寻常渠道无从查证。但我早年曾在宫外置过几间香铺,不少老伙计如今仍在宫中采办房当差。”她抬眼看向萧景珩,语气干脆,“给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一名不起眼的小厮悄然潜入后院,将一封密信递到姜离手中。
烛光摇曳,姜离展开信纸,神色愈发凝重:“此香确为贡品,近日宫中赏赐给几位重臣,名单在此。”指尖划过纸上罗列的姓名,最终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太医院正,亦在其列。”
水魈眸色骤沉,寒意彻骨:“太医院正提供药引,张五负责换药,内外勾结,环环相扣。”
“未必是直接勾结,更可能是层层利用。”萧景珩靠在床头,苍白脸上掠过一抹算计的笑意,“张五这般底层士卒,未必有胆量直接对接西域势力。他不过是枚被推至台前的棋子。”
他转向水魈,语气冰冷:“设个局。写一张纸条,模糊写上几味唯有那晚药方中才有的药材名,故意‘遗失’在张五必经之路。”
夜色浓稠如墨,客院廊下灯笼被夜风刮得摇曳不定,光影斑驳。
水魈将一张揉皱的纸条随意弃置在角落枯叶堆旁,身形一闪,隐入沉沉黑暗。
半个时辰后,一道鬼祟身影自廊柱后闪出。张五左右探头张望,确认四下无人,迅速捡起纸条,借着微弱月光扫过内容,神色瞬间慌张,忙将纸条塞入怀中,匆匆离去。
次日清晨,张五借口外出采买,并未前往集市,反倒绕进僻静小巷,径直朝着太医院正府邸后巷而去。
水魈全程隐秘跟踪,确认无误后折返内室,低声禀报。
“果然如此。”萧景珩听完汇报,手指轻轻敲击床沿,节奏缓慢而沉重,“张五只是中间人,真正掌控情报网的是太医院正,或是……他背后之人。西域武士对营地地形了如指掌,正是经由太医院正这条线泄露。”
姜离将写有赏赐名单的纸条凑至烛火,看着纸片边缘卷曲焦黑,化为飞灰:“太医院正背后之人,既不想让你醒,更不愿我们查到此处。如今证据在手,该如何处置?”
“打草惊蛇,绝非上策。”萧景珩目光幽深,语气带着几分冷峭,“我们需要一把刀——一把与他有私怨、且敢于下口的刀。”
姜离瞬间会意:“御史台的刘御史?”
“正是。”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刘御史与太医院正素有私怨,数次弹劾皆因证据不足而作罢。水魈,你通过秘密渠道,向刘御史匿名递送消息。不必提及暗杀之事,只暗示太医院正近期与西域商人有巨额不明药材交易。”
水魈领命,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屋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爆裂声响。
姜离起身,将窗扇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散屋内凝滞的药味与血腥气。她遥望远处皇宫方向隐约可见的灯火,那是权力的顶峰,亦是吞噬人性的深渊。
“此棋落下,太医院正必会方寸大乱。”姜离轻声道,“但我们,也将彻底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暴露,未必是坏事。”萧景珩缓缓闭上双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唯有让他们以为我们仍在明处挣扎,暗处那张织就的网,才能收得更紧。”
姜离转身归座,重新拿起那枚药碾子。她并未研磨药材,指尖只是轻轻抚过粗糙石面,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深夜静谧。那是宫中快马加急传递密讯的声响。
姜离动作微顿,目光投向皇宫方向。那里的灯火似比往日更为明亮,隐约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躁动。
她放下药碾子,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清脆声响,似在回应一场即将降临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