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只剩药碾蹭过瓷碗的沙沙轻响,细碎绵长,在密闭空间里不断放大。
姜离垂着眼,捻起一撮灰褐色药渣凑到鼻前细嗅。浓重金创药味底下,藏着一缕极淡的甜腥,混着腐草与旧血的气息,诡异难辨。
她没有出声,自袖中取出一片薄银片,将药渣拨进盛着清水的白瓷碗。水面原本平稳,待药渣缓缓沉落,一圈浅紫晕痕悄然散开,色泽、形态,都和萧景珩伤口处浮现的荧光别无二致。
“这不是单纯的毒。”姜离开口,语声冷冽如冰棱坠地,“是引毒的药引。”
水魈立在暗处,手掌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绷得泛白:“此话怎讲?”
“血玉蝉本毒无色无味,唯独遇上宁神草粉,才会催出这般异象。”姜离抬眼,烛火映在她眸中,却驱不散眼底寒意,“宁神草生长在阴湿崖壁,存量稀少。少量可安神,过量便能致人迷幻。京中寻常药铺根本没有,能轻易调配取用的,屈指可数。”
她稍作停顿,指尖慢而重地叩击桌面。
“三日前,太医院正为宫里受惊的贵人诊病,药方中恰恰用了宁神草。而今日,主动赶来探视殿下的,也正是这位院正。”
水魈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紧绷的弦彻底绷紧。他想起行动前夜的厢房。
那时姜离正在煎药,萧景珩伤痛难忍,命他去隔壁耳房取绷带。前后不过半盏茶,房门未曾落锁,破绽便出在这转瞬之间。
“我往返极快,屋内当时空无一人。”水魈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责,“可若有人提前潜伏,趁机调换药瓶,并非难事。”
“不止是暗中潜入。”姜离抬手,将碗中药水倾入窗边花盆。方才还长势繁茂的兰草,沾到药液的瞬间,叶片迅速发黑枯萎。
“对方清楚我们的行踪,知道药瓶摆放位置,甚至笃定殿下会用哪一瓶药。靠侥幸绝做不到,必然是有人日夜窥伺。”
怒意顺着胸腔翻涌,水魈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被俘西域武士口中的影子,还有那道往客院而去的深色身影。行动当夜,陈副将麾下一名士卒曾借口腹痛离队,归队时神色慌张,衣摆沾着泥土。
“我查过此人。”水魈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到姜离面前,“身世履历看似毫无问题。但他母族所在村镇,数月前曾有西域商队落脚。队中一人受惊悸顽疾所困,不惜重金求购宁神草。”
姜离目光落在纸面那行字迹上,指尖微微一顿。
太医院正提供药引,心腹士卒动手换药,内外勾结,步步衔接。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刺杀,而是一张早早织好的罗网,专等他们踏入死局。
窗外天色沉沉,乌云压向屋檐,似有风雨欲来。屋内烛火跳了一跳,爆出一点灯花,光亮转瞬又弱了下去。
水魈拿起纸条,凑到烛焰旁。纸片边缘卷曲焦黑,直至尽数化为飞灰。
线索查清,他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对手连殿下贴身的药都能动手脚,足见周遭防备早已千疮百孔。此刻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引来对方更凶狠的反扑。
姜离移步至床榻边,伸手探了探萧景珩的额头。他体温偏低,呼吸绵长却虚弱,依旧陷在昏迷之中。
她收回手,凌空比出一个“按兵不动”的手势。
水魈会意,缓缓松开握刀的手,退回门边阴影。身形融入昏暗,如同一尊静默伫立的石像。
对方敢借太医之手行事,必定布下层层后手。如今萧景珩未醒,他们便如同断了一臂的猛虎。不如假意浑然不觉,示弱蛰伏,让暗处的毒蛇以为计谋得逞,自行露出更多破绽。
姜离坐回案前,重新拿起药碾。沙沙声响再度响起,单调而规律,掩去两人沉重的心跳。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在墙面上,宛如两柄敛锋的利刃,静静守在昏迷之人身侧。
姜离垂眸,将最后一点药粉收进瓷瓶,指尖轻轻摩挲瓶身,再原样放回原处。一切如常,仿佛方才的查验、推断,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