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将那把冰冷的格斗匕首递给一名戴着白手套的现场技术人员。
“配重球这里,”沈锋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有个很小的印记,几乎被磨平了,可能是辨别来源的关键。建议做个高精度扫描,还有成分分析。”
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接过,用镊子夹着放进无菌证物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匕首被交出去的那一瞬间,顾铭敏锐地注意到,沈锋的拇指下意识地在那个金属球的末端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和挣扎。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在顾铭脑中一闪而过。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那把匕首被封存、贴上标签,然后送走。
她选择相信他,或者说,相信他们刚刚一起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默契。
吴队大步走了过来,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水渍,脸上交织着庆幸与凝重。
“人已经送走了,”他压低声音对沈锋说,“直接送去总部的秘密审讯点。不过……有点麻烦。”
沈锋抬眼看他。
“从被制服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我们的人试着查了他的指纹和虹膜,系统里一片空白,就像个幽灵。”吴队皱着眉,语气里透着一股棘手的感觉,“这家伙不是普通的杀手,绝对受过最顶级的反审讯训练。沈锋,你得帮我们一把,制定个审讯策略。常规手段,我估计对他没用。”
沈锋的目光随着那个装着匕首的证物袋,直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收了回来。
他点了点头:“好。”
前往审讯点的防弹商务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被雨水打湿,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车内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声,以及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沈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左臂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
他看似在休息,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将“夜枭”那句晦涩的低语、爷爷反常的警告和那枚匕首上的印记,反复进行排列组合。
传承者……契约……工匠……
这些词汇像一串没有钥匙的密码,在他脑中盘旋。
“你爷爷的电话……”
顾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坐在沈锋旁边,目光直视着前方,仿佛只是在随口一问,“还有那把匕首,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沈锋睁开眼,侧头看了看她。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执着。
她不是在质问,而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一个作为“队友”应该知道的答案。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沈锋在权衡。
完全坦白家族徽章的事,牵扯太广,也无法解释。
但如果什么都不说,不仅是对顾铭的不公,更可能因为信息壁垒,导致整个调查走入歧途。
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我爷爷以前,和一些老朋友聊天时,偶尔会提起一个代号。”沈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故事,“‘工匠’。”
顾铭的身体瞬间坐直了,全神贯注地听着。
“他们说,‘工匠’是一个活跃在上个世纪的神秘人物,或者是一个组织。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文物修复和仿造技术,技艺通神。据说,从他手里流出去的东西,真假难辨,足以骗过最顶级的鉴定专家。”沈锋顿了顿,回忆着儿时那些零星的、模糊的片段,“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们口中的江湖传说。但刚才那把匕首上的印记,让我想起了这个代号。我怀疑,那个印记,很可能就指向‘工匠’,或者他的传人。”
顾铭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技艺通神的文物仿造大师,一个活跃了数十年的神秘组织……如果这个“夜枭”和“工匠”有关,那他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冷血的杀手,而是背后一张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巨网。
她立刻拿起加密通讯器,将耳机塞进耳朵里,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工匠”这个代号上报,请求情报中心进行最高权限的紧急检索。
车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两人都在等待着那个可能揭开冰山一角的结果。
几分钟后,顾铭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她放下通讯器,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挫败和难以置信:“没有。”
“什么?”
“情报中心动用了所有数据库,从建国初期的档案到全球情报共享网络,都没有任何关于‘工匠’这个代号的记录。”顾铭看向沈锋,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一个字都没有。就像……这个代号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
这个结果,比搜到一堆真假难辨的信息,更让人脊背发凉。
这说明,对手的组织严密性和历史久远性,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们甚至有能力,将自己存在过的痕迹,从官方的历史记录中,抹除得一干二净。
国安部的秘密审讯点位于城市地下深处,像一座隔绝了所有信息的堡垒。
冰冷的金属通道,每隔十米就有一道厚重的密码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钢铁的味道。
沈锋和顾铭穿过最后一道安检,进入了观察室。
单向玻璃的另一侧,就是审讯室。
“夜枭”安静地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扶手上,身上换了一件灰色的囚服。
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对周围的环境漠不关心。
吴队站在玻璃前,神情严肃:“我们试过了初步问询,他就像个聋子和哑巴,对任何问题都没有反应。心理专家分析,他的意志力极强,常规的心理压迫对他无效。”
沈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夜枭”的身上,而是扫视着审讯室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的材质,灯光的角度,桌椅的位置,甚至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把审讯室的详细结构图,还有从他身上搜出的所有物品清单,给我一份。”沈锋对吴队说。
吴队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让人去办。
很快,一份电子图纸和一份详细的清单被送了过来。
沈锋接过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结构图在他眼中迅速分解成无数个数据点,而那份清单,则被他逐字逐句地审视着。
衣物,鞋子,皮带……都被详细标注了品牌、材质和产地,但都是些毫无特色的大路货,显然是为了隐匿身份而精心准备的。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行极不起眼的描述上。
“衣领纽扣,一枚。材质:钛合金。内侧刻有序列号:SN734A。”
一枚纽扣。
一枚藏在衣领内侧,看似普通,却用了昂贵且坚韧的钛合金材质的纽扣。
沈锋盯着那行字,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的边缘轻轻敲击,发出一连串极有节奏的轻响。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沈锋的“推演”开始了。
在他的脑海里,审讯室不再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这枚小小的纽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夜枭”内心防线的暗门。
材质、序列号、隐藏的位置……这些零散的信息开始与“工匠”的传说、匕首的印记、战场上的生存法则、精英特工的心理模型……无数个变量交织、碰撞、重组。
一个针对性的、非典型的审讯场景,开始在他脑中的沙盘上,一砖一瓦地构建起来。
吴队和顾铭看着他,只见他时而皱眉,时而又舒展开,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激烈的博弈。
许久,沈锋抬起头,那种高速运转带来的精神负荷让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没有看向吴队,而是转向了顾铭,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一会儿,你一个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