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层见后。”
女人把灰条折回去,塞回陈照野手里。
“沿里走,别看旧教室牌。”
“只认楼梯口亮灯。”
“到了二层,先停,等人叫。”
说完,她又把那张第二校窄纸看了一眼。
不是贪。
是确认。
确认他们手里这张纸,值不值得惊动“二层”。
陈照野把校准盒收回外套里,边收边看了一眼刚才那只秤盘。
盘梁已经自己回平。
没有留下读数。
这和五里一样。
它不把第一手的判断留在明面上。
只把“过没过”往下送。
登记厅后门是一条更窄的内廊。
墙上贴着旧校区平面指示图,图上很多地方都还保着学院时代的正常命名:
`机电实训室`
`教辅资料室`
`器材保养区`
`旧教辅楼`
这套名字就是东弧最外层的壳。
让所有异常都先看起来像“还没拆干净的旧学校”。
如果不是门岗那张灰条、秤盘的试件、以及“见后补”这种后勤腔,谁都不会把这里和白棚、北四、五里放到同一条线上。
雨声被甩在楼外以后,内廊里安静得更明显。
只有老日光灯时亮时暗地发出很轻的嗡声。
走过一间半开的教具室时,沈微白停了一下。
教具室里整排玻璃柜都还在,柜里摆的却不是正常教学模型。
至少不全是。
最外面放着断掉的传动轮、旧焊枪、废弃的测量架,看起来毫无问题。
可再往里一层,却压着几片形状过于规整的窄铜板,边缘磨得很圆,像极了回针盘上那些能被拆成假牌的原件。
沈微白没说话,只轻轻抬了抬下巴。
陈照野看懂了。
东弧不是没碰过那套东西。
它只是比灰市更会藏。
把真正该让人起疑的部分,安静地塞进一整排普通教具后头。
再往前,第一道亮灯楼梯口出现了。
楼梯不新,扶手油漆都磨秃了,可台阶边缘包着很后来的防滑铝条,像这些年里仍有人定期保养这条上楼线。
楼梯口挂着一块小灯牌。
上头只亮两个字:
`二层`
陈照野和沈微白依言在楼梯转角处停下。
这里正好能看见二层半条走廊,却看不见走廊尽头。
又是顺序。
先让你到。
但不让你一眼看全。
等了大概半分钟,楼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重。
也不快。
像有人很熟这段楼梯,每一步都落在最不会惊动空楼回声的地方。
先下来的是一只手。
扶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很白,手背薄,腕骨分明。
然后才露出人。
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穿一件浅灰针织外套,里头是很普通的白衬衣,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老花镜。
她不像灰市任何一类人。
更像一位退休后又被返聘来管资料室的老教师。
可她下楼第一眼看的,不是脸。
也不是那半截灰条。
她先看陈照野外套里那道被校准盒压出来的硬线。
然后才看沈微白手里没完全收回去的纸边。
两处都看完,她才慢慢说:
“谁给你们放的二层见后?”
声音很轻。
不凶。
但没有半点客套。
陈照野把灰条递过去。
“后勤七门口进的。”
女人没接条。
“我问的是,谁给你们放的二层见后。”
又来一次。
和门岗、登记厅都不一样。
这里不认“从哪边转来”,也不先认“带了什么件”。
它先认的是,哪只手愿意替你们把流程往上递一层。
这比前面更像真的校区内部流程。
也是另一种更深的筛法。
沈微白答得很稳:
“登记厅里那位,看到这张纸后放的。”
她把第二校窄纸往前递了半寸。
没全交。
只让对方看见最上面那句 `不代答`。
老女人眼镜后的目光明显收了一下。
她这次终于伸手,把窄纸接过去。
接得很小心。
像不是怕撕坏纸,而是怕自己接得太快,会把这张纸先认成了别的东西。
她看完第一面,没有翻第二面。
直接把纸还回来,抬头看向陈照野:
“这是谁教你的?”
陈照野没有答“父亲”。
也没答“五里”。
他只是说:
“不是教。”
“是过台以后认下来的。”
老女人眼里那点像资料员、像退休教师的平静,终于裂开一条很细的缝。
“你上过台?”
“上过。”
“哪一台?”
陈照野也没绕:
“定真台。”
楼梯口一下静了。
连楼道里那只老灯管的嗡声都像远了。
老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话不是拿来唬人的。
最后,她才慢慢往旁边退开半步。
“上来吧。”
“二层不适合站在楼梯口说。”
“还有,把那半截临转条收好。”
“一会儿有人问起来,你们今天不是访客,也不是来查旧校区的。”
她顿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补完:
“你们今天,是教辅楼二层等补件。”
补件。
又是一层壳。
从门岗的“临转两件”,到登记厅的“先硬后纸”,再到二层的“等补件”,东弧每往里一层,都在给同一拨人换一个更像正常后勤的话法。
越正常,越危险。
因为这说明它不是临时编的。
是一整套已经跑了很多年的旧流程。
二层走廊比楼下还亮。
地面铺的是老式米黄瓷砖,缝里没什么灰,墙上挂着已停办专业的毕业合影、教辅制度、器材借还公约和一张已经泛黄的楼层值守表。
值守表最右栏,不写老师,不写保安。
写的是:
`见后人`
再往下还有三条手写补注,字都很旧,像不同年份的人挤在同一块板上续过口:
`先到不先问`
`见后不见头`
`二层只收补件`
陈照野盯着最后那句看了两秒。东弧连值守表都不肯把“收人”写出来,只写收补件,像只要壳子一直守在后勤楼层,里头再深的筛法都还能装成正常教辅流程。
今天这一栏,空着。
可昨天那一格,分明落着一个很细的小字:
`聂`
老女人正好在这时推开走廊尽头一间门。
门牌写着:
`教辅资料二室`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像顺手把一层外壳也掀开了半边。
“我姓聂。”
“你们可以叫我聂老师。”
“如果愿意说实话,就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