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一开,里面先露出来的不是楼。
是一段很长的雨棚走廊。
走廊顶是旧玻纤瓦,半透明,积了多年的灰,雨水落上去只剩一片发闷的白响。两侧墙皮起得厉害,贴满了褪色的分区牌和安全告示,看上去真像一处停办多年、却还勉强维持着最低后勤管理的旧校区。
越像真的,越让人不舒服。
陈照野把那半截临转条揣进外套内袋,和铜片隔开一点,才往里走。
沈微白跟在他右后半步,眼睛始终在看墙上的灯牌。
门岗说“别找楼名,看灯牌”。
这句话说明楼名是壳。
真正能指路的,是那些还亮着、或者只在某一时刻才亮的内部灯牌。
走廊走出三十来步,第一块灯牌就出现了。
挂在天花斜角下,很小一块老亚克力板。
外面罩着一层新换的透明壳,里头灯管却是旧的。
此刻没亮。
牌面写着:
`器材暂存 A`
再往前,是:
`旧样机回收`
又往前,才出现第一块真正亮着的。
灯是很淡的黄。
亮起来时,不是现代 LED 那种清冷均匀的亮法,而是两头先亮,中间迟半拍,像老灯管醒得慢。
牌面四个字:
`后勤七层`
层。
不是楼。
陈照野心里一沉。
这地方表面上是校区平面分区,里头认的却还是“层”。
和梁砚舟当年那句“不把人做成层,后头全会塌”,一下暗暗扣上了。
沈微白也看见了,压低声音:
“别被它楼名带着走。”
“它实际认的还是层级。”
亮着的灯牌下面,有一扇向里的双开旧门。
门没锁。
门框内侧却贴着一张很新的白色通知纸:
`后勤七层 临检中`
`非临转物,请走主接待`
这张纸就是给外人看的。
可对他们来说,反而成了确认。
他们就是被刚刚那半截灰条认进来的“临转物”。
陈照野伸手推门。
门开的时候,没有校舍常见的粉尘味。
里头很干净。
甚至干净得比灰市和五里都更克制。
不是新。
是所有东西都被维护在一种“旧,但能用”的状态里。
门内是一间长长的旧器材登记厅。
左边整排铁柜,柜门刷过新漆,标签却是老式压字牌。右边一列长桌,桌面盖着防水帆布,帆布下压着不同大小的箱影。最里面还有一排高窗,窗外能看见旧操场边缘那圈湿透了的树。
如果没有最中间那道窄窄的输送台,这里看起来几乎像学校后勤还在正常收旧设备。
输送台很旧。
比医院夜间送物口那种台子更窄、更轻。
台面上铺着灰胶带,胶带边被反复换过,留下很多割痕。
输送台尽头站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短发,深灰工作服,袖口挽得很利,手里拿一块抹布,正慢慢擦台边。
她没有抬头迎人。
先看的是陈照野手上那半截灰条。
然后才看人。
目光也不在脸上停太久,先落到胸口、手腕、包带和鞋边。
又是认“带了什么”“往哪边压重”的看法。
女人把抹布往台角一搭,开口第一句就是:
“临转两件,哪件先过?”
连寒暄都没有。
也不问名字。
这地方效率高得让人发冷。
陈照野把灰条递过去,没有立刻答。
女人接过灰条,只扫了一眼,就把那两行念了出来:
“硬件类,未拆。”
“纸证类,夹带。”
她念完,手指轻轻点了点台面。
“规矩是,先硬后纸。”
“硬件过秤,纸证过夹。”
“你们要照规矩走,还是改口申请?”
又给了一个看似客气的选择。
可陈照野已经学会了。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被“可以申请”四个字骗过去。
申请意味着你先承认了它这整套规矩。
之后它怎么记、怎么改、怎么拖,全在它手上。
沈微白先一步问:
“改口申请会怎样?”
女人看向她,神情没什么变化。
“填单。”
“补前因。”
“等批。”
“批不过,退回门口重转。”
门口重转。
说白了,就是再被认一次。
他们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重复进流程。
陈照野看着输送台,忽然问:
“过秤,不开拆?”
女人眼底那点平得过头的审视,终于稍微动了一下。
“懂规矩?”
“一点。”
女人没笑,只把灰条压在台边,从台下拉出一只窄秤盘。
不是电子秤。
是后勤口常见的机械平衡盘,左右各一只浅盘,中间用细梁吊着,梁上刻度已经磨浅。
这就对了。
五里和东弧,果然不是完全断开的两种世界。
一个认回针盘,一个认后勤秤盘。
可底下都还留着“先别让流程自己把人吞掉”的那层旧手。
女人用抹布把左边浅盘擦了一下。
“硬件上盘。”
“不拆,不报件名,只看有没有借挂。”
这就是第一道试。
校准盒一旦上盘,东弧这边就能先看出它是不是临时借别的热、别的壳、别的线挂出来的“假硬件”。
却未必要当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陈照野把手按在外套里那只黑色校准盒上,没有立刻拿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沈微白。
沈微白点头,意思很明确:
先按东弧规矩过第一道。
只有过了,才看得到里面真正认人的手。
陈照野这才把校准盒慢慢取出,放到浅盘正中。
盘梁先往下沉了一点。
随即,又极轻地往回挑半格。
像盘下有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确认这东西有没有借挂别处。
女人低头看梁,眼神第一次认真了一点。
“没借热。”
“也没临套新壳。”
“这东西认旧手。”
她说完这句,终于抬眼正正看了陈照野一下。
“那纸证呢?”
“夹带什么层?”
沈微白没有把背轨册直接拿出来。
她只从证袋里先抽出最外面那张第二校窄纸,指腹压着,没让全部字露全。
女人眼神落到那纸上,呼吸极轻地停了半拍。
因为纸边上那四个已经露出来的字,她显然认得:
`不代答`
她看了几秒,才把抹布彻底放下。
“这单,我接不了。”
这不是拒绝。
是意味着,他们终于碰到了门岗之后第一道真正的“见后补”。
女人转过身,走到登记厅最里面那排铁柜旁,抬手拉了一下墙上的老式铃绳。
铃没响亮音。
只在更深处很闷地震了一下。
像某道一直没启用的内部层,终于被叫了一声。
而登记厅高窗下那面一直暗着的灯牌,也就在这时缓缓亮了起来。
牌上原本被灰遮住的三个字,一点点透出来:
`教辅楼`
下面一行更小的旧字,却比上头真正让人发冷:
`二层见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