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核验没有在白天收场。
申核录官最后到底没敢当众强封。他让文手把闻小满的新名页、停供条、旧回收录和几张公开副照先抄走一层，又把并核令贴在照台边，嘴上说的是“明日再核”，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另一层意思。
今晚一定会有人先动。
闻岐没回东井。
他把黑筒里的窄页反复看了三遍，只看出八个字：`白舟吊槽，今夜前走。`
没有署名。
也没有解释。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不是拿来商量的信，而是拿来催命的口信。送信的人知道他们手里有什么，也知道外来核验一旦拖到明天，灰环这面公开照墙未必还能完整见到太阳。
夜色压下来后，第七码头外风更大。
裴照霜把监察盒和总母副页分成了三层，一层留在明面继续对照，一层锁进东井旧廊，一层则只剩闻岐和她知道藏在哪。顾回去守闻铮，闻小满抱着新名页靠在照台下的小隔间里不肯睡，非说今晚墙会出事。
闻岐没劝她。
因为他也这么想。
到了后半夜，照台外果然来了人。
不是白天那批核录官，也不是申核录官带的文手，而是三辆挂着“危险照板待拆”灰牌的短拖车。车上罩着黑布，轮子包了软皮，走在铁板上几乎没声。领头的是个低帽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看上去很齐整的拆换单，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
“夜里风大，公开照板有失稳风险。”
“分录司临令，先拆边框，明早重挂。”
闻岐连单子都没接。
“谁批的？”
“申录官。”
“人呢？”
“已回内港。”
闻岐看着那三辆拖车，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要把照台边最外一圈路让出来。低帽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极轻的松动，似乎以为这个灰环小子终究只是白天硬，夜里还是知道怕。
可下一刻，闻岐忽然抬脚，重重踏在最前一辆拖车的前轮上。
“拆边框可以。”
“先把黑布掀开。”
低帽男人脸色一顿：“器具涉核，不能乱看。”
“那就别拆。”闻岐说。
他这一下踩得不重，却把路彻底踩死了。拖车上另外两个“拆工”下意识往两边散了一寸，那动作太整，也太快，一点都不像平日夜里跑拆换活的杂工，倒像随时能抽手拿人。
闻岐眼神更冷。
他白天便看出来了，真正要命的从不是那道并核令，而是趁着手续还挂着的时候，把关键照页装进白匣带走。今夜这三辆车，恐怕压根不是什么拆板车，而是更大的封收匣。
闻小满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站到了照台边。
她把新名页抱得很紧，只低声说了一句：“哥，第三辆车最右边那只轮子里有空。”
闻岐听完，连眉都没动。
可这句话一落，他已经不再想和对方废话了。
他猛地一抬脚，整个人借着踩轮的力往前一撞，肩膀直撞第一辆车把。车身晃的一瞬，他右手探进黑布下，摸到的不是拆板钩、缓冲绳和常用的卸框夹，而是一只窄长白匣，匣口还垫着吸光衬。
果然是来吃页的。
低帽男人终于不装了，翻手便去扣他腕子。
闻岐手快，把白匣往后一甩，正落到照台边的旧栏后。裴照霜几乎同时出手，黑银短刃一横，直接把扑上来的第二人逼退半步。那人袖口翻起时，里头露出一截白签回收手常用的细钩。
“不是分录司的人。”裴照霜冷声道。
“是季承锋留在灰环外头的回收手。”
拖车后头两个人一见行藏破了，反而不再藏，抬手就去掀第三辆车的黑布。闻岐眼角扫到那辆车右后轮时，心里忽然一紧。闻小满说轮里有空，说明他们真正要拿的，未必只是一面整墙，而可能是某一块边页、一截会继续认光的旧框。
他几步抢过去，脚尖勾住轮边，狠狠往外一带。
那只伪装成轮罩的铁壳“哐”地翻开，里面果然嵌着一条细薄发黑的页边，边缘还留着照墙旧框上的锈粉。那不是今天才装进去的，更像有人白天就趁乱从照墙右下角偷偷撬走了一截，只等夜里整车送走。
闻岐一看到那截页边，胸口就冷了一下。
因为页边内侧，刻着极浅的四个旧字：
`白舟吊槽`
和黑筒里那张窄页一模一样。
低帽男人看见他认出来，索性也不抢墙了，抬手便打了个极低的呼哨。远处废轨口立刻有两道白影从风里滑出来，像是早埋在更高层等着接应。
裴照霜低喝：“别恋战！”
“把页边带走！”
闻岐已经先把那条页边攥进掌心。它比想象中更冷，像不是普通铁边，而是某种早就脱离了整页、却还在认旧照的骨片。页边一入手，返签簿里那层总母副页又轻轻震了一下，震得极短，却很准，像是顺着同一条旧路在给他指向。
白影已到近前。
闻岐没去硬拼，反而转身就往照墙背后那道狭窄维修缝里钻。那是第一卷公开照环后，外环班工为了守墙临时撬出来的一条窄槽，成人挤进去极勉强，正适合他这种常年干检修的人穿。
闻小满比他更快，已经抱着新名页先缩进去了。
裴照霜断在最后，短刃在墙边一磕，硬生生把外侧那道便桥卸掉半块。两个追来的白影脚下一空，动作顿了一线，闻岐便趁这一线把那条冷页边贴进返签簿里。
簿页一合，里面竟轻轻弹出一小片更薄的纸屑。
纸屑发黄，像是多年以前就被压在照墙旧框里，只在这一刻才被冷页边带出来。
闻岐捏起那屑，借着缝口漏进来的冷灯一看，只见上头剩半行旧字：
`白舟非舟，先走吊骨。`
闻岐呼吸顿住了。
这不是普通路标。
这是有人怕单靠“白舟吊槽”四个字还不够，特意把更关键的第二层解释藏在照墙旧框里，等真正懂页、也真来得及的人把它抠出来。
外头已经乱起来了。
周砚七带着几个外环班工提着扳手赶到，拖住了那群假拆工；更远处还有喊声，显然有人已经去通知顾回和东井那边的人。可闻岐没有因此松口气，反而越发清楚，现在已经不能再等明天的并核。
墙里藏着路。
黑筒催他们今夜前走。
而敢在今夜强拆照板的人，说明季承锋留在灰环外的手，已经和北壳那边要来的并核口子咬在一起了。再拖到明早，外来核验便会顺理成章把“公开照墙存在失稳风险”写进新册，到时候再丢什么，少什么，便都能推成夜里混乱的事故。
闻小满抬头看他：“要走吗？”
闻岐捏着那片纸屑，缓缓点头。
“走。”
“现在就走。”
他刚把话说完，缝外却先传来一声低低的咳。
闻岐一回头，便看见闻铮不知何时已经扶着墙站到了维修缝口外，脸色还是白，肩上却已经重新披了那件旧外护衣。
他看着闻岐掌心那条页边，只说了一句：
“去白舟，不走明门。”
“先下吊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