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外环大锁被撞开的闷响,还在试炉台底一圈圈回。
竖井里的气一下紧到发硬。
裴无咎到了。
闻人铎最先回神,抬手便往正页下方一指:“封灯,收线,先把人拿下。”
他这句不是冲着老灰袍去的,是冲着那两名青皮灯内手和更上层还没露头的人。话刚落,竖井上方便哗啦一声滑下一整面旧黑帘,想把那条见天缝先遮住。可灰雀早盯着头顶,见黑帘一落,她整个人已贴着井壁窜上去,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截锈铁钩,正勾住黑帘下缘,用力往旁一扯。
黑帘没全落死。
见天缝那点冷白仍留了两指宽。
这两指宽,正让正页底下那层抬头的旧认无法彻底睡回去。它既没真见稳天,也没能彻底闭眼,于是整张页都开始发一种低而急的嗡响。
像一群名字被捂住嘴,还在里头闷闷地挣。
闻人铎脸色一下沉了:“先压页!”
老灰袍也顾不上抢燕沉舟手里的铜丝,反手便从地上捞起两片散落的补骨签,想先塞进页角稳住页边。可纸匠根本不给他这个空。纸匠是做纸、看纸、送纸的人,知道这种时候最值钱的不是把页掀翻,而是让它“认不成整句”。
他脚下一转,先把散在地上的一列带骨签全踢向竖井另一侧。那些薄签一乱,正页四角原本对应的压位顿时全散。紧跟着,他又把翻倒的长匣猛地往上一抛,匣底正砸在一盏青皮灯上。
灯一灭,页角一暗。
正页嗡地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倍。
闻人铎终于真正出了怒意:“纸匠。”
纸匠抬眼看他,冷冷回了一句:“你也配拿旧页认天?”
两名青皮灯内手已经扑到燕沉舟近前。一个来夺铜丝,一个来压他握针的左手。燕沉舟没退,他知道这时候只要一退,手里这截丙三骨签尾便容易被正页反认。他索性顺着那内手扑来的力往旁一侧,左腕下压,断命针先挑对方虎口,再把那缕细铜丝直接缠上了那人手腕。
铜丝一沾活肉,上头那片发黄骨签尾竟轻轻一颤。
它没认这内手本身,借的只是这只手上的活气,朝正页那头吐了一个更完整的字。
“丙……”
竖井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开口。
是骨签尾在页前,借活手对读,自己往外吐了一口。
燕沉舟心头一震,瞬间明白顾铁衣和闻人铎为什么都咬死“活口对读”不放。原来丙三那口认不是一句死记,它得借着活人的气和页前那一线天光,自己一口一口往外长。
那青皮灯内手被铜丝一绕,吓得脸都白了,疯一样往回甩手。闻人铎却不惊反喜,厉声道:“别断!让它读!”
他这一喝,反而让裴无咎在外环那边听见了。
外头很快传来第二下撞响,比先前更近,更狠。接着就是甲靴踏铁的急声、巡防铜令互相撞击的脆响,以及裴无咎那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冷嗓:
“封外环,谁也不许下台心!”
这声音一钻进竖井,老灰袍先慌了。
他太清楚裴无咎这种人。裴无咎未必一下能看懂正页,可只要让他看见台底这套活账、活签、活认,闻人家和老灰袍多年压着的私手便再也藏不住。
“大人,得快!”老灰袍冲闻人铎压着嗓子急道,“再拖,裴无咎真掀台——”
闻人铎一把按住正页侧上那只转扣木盘,眼底冷得发白。
“那就让丙三先出声。”
他说完,竟不再顾地上那些乱掉的补骨签,而是抬手取了那枚黑旧转扣,直接压向正页左下角。
纸匠脸色骤变:“别让他扣下去!”
燕沉舟没问为什么,身体已经先动。他手里还缠着那缕丙三骨签尾的铜丝,猛地一扯,把那被绕住的青皮灯内手整个人拖得横撞出去,正好撞向闻人铎手肘。闻人铎落扣一偏,转扣没压进正页角,反先磕在页边那道悬骨上。
咔。
那一声极脆。
像旧牙磕断。
正页左下角一下卷起了半指。
卷起的不是纸边,是页底某层被压了很多年的旧认。那一角刚翘,竟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气顺着见天缝往上窜。黑气里满是碎声,像有人在门后隔了三十多年,一直在挤着说话。
“未……销……”
“丙三……”
“七号……”
词不成句,却已足够叫人头皮发炸。
老灰袍脸都青了,扑上去想按页角。闻人铎却先一把拦住他:“别碰!让它自己读!”
他想借页角翻起,把骨签尾那口“丙”顺出去,再逼活口把剩下的句读完。
可这回先出声的,不是他要的丙三。
而是试炉台后门那头,隔着许多层老铁与活账,一声又哑又硬的回骂:
“闻人家的狗,也敢拿我补页?”
丙三。
他真的应声了。
竖井里所有动作都像被这一声短短喝骂钉住。
连闻人铎眼底都第一次起了真正的波澜。
燕沉舟却在这瞬间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丙三还活着。
哪怕活成门后活账、活成半截骨签、活成一句三十七年没背完的旧认,他也还是一个“活口”。
只要他能自己出声,闻人铎那套拿死骨补正页的算法,就没那么稳了。
燕沉舟借着所有人这一下僵住的空隙,猛地把手里那缕铜丝往自己腕上一缠,冲着竖井上头那条见天缝大喝了一声:
“丙三!你要补它,还是要拆它!”
这一声,是把选择,当着页、当着天缝、当着闻人铎和裴无咎,一把扔回给那个门后被写了三十七年的活口。
试炉台深处,沉默只停了一息。
下一瞬,后门那头传来一阵像很多碎铁一起发颤的笑。
“拆。”
“老子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