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公孙尼子指尖发颤,低声呢喃,字句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俯身,拾起那枚沾满尘土的玉简,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玉体,此刻却烫如薪火,托举着万古未凉的人道悲愿。
方才跨越阴阳的神魂洗礼,无关神通幻术,直抵大道本源。人皇律法、殉道者的决绝,真实坦荡,容不得半分伪饰。
他毕生钻研古礼、推崇王道、奔走教化,在这股磅礴意志面前,才看清自身眼界的狭隘。
抬眼望向门外静立的李斯,老者神色一肃,再无迟疑。
“丞相。”
“老夫即刻随你前往咸阳。”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人道书院,老夫愿倾力兴办。不要官爵,不取供奉,只求陛下赋予全权。院规、课业、门人,皆由老夫定夺。”
一语落尽,再无他言。神魂深处的印证,便是最有力的凭据,胜过万千说辞。
李斯眼底波澜微动,面上依旧沉稳,微微躬身:“先生请。”
数日之后,咸阳宫一道神念悄然穿透阴阳,落至幽冥。
血海神骸孤岛之上,调息已久的嬴政缓缓睁眼。
“准。”
一字传出,重逾九鼎。
紧跟着,又一缕意念隔空送达。彼时公孙尼子正全身心筹划书院事宜,心神骤震,知晓了帝王定下的院址——牧野。
那片浸满殷商热血、见证人族悲歌的古战场。
公孙尼子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暴涨,对着虚空深深长揖。
“善!大善!”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
牧野荒原一望无垠,野草在残存的古老煞气里长得粗悍茂密。风卷过原野,隐约回荡着金戈交鸣,千年前的血腥与悲壮,仿佛仍萦绕不散。
公孙尼子婉拒了官府备好的华美屋舍,只带着首批五十名弟子落脚此地。
众人出身各异,有耕户子弟、没落士族、饱受盘剥的市井少年,也有漂泊江湖的游侠。他们身份悬殊,却共有一份刻入魂魄的倔强与不甘,皆是公孙尼子用心筛选而出。
没有楼宇殿阁,众人便就地伐木垒石,亲手搭建屋舍与讲堂。汗水浸透衣衫,掌心磨出血泡,可一双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清亮。
公孙尼子与弟子同食同住,一同劳作。他授课不演仙法,不授权谋,只从世间至简的道理讲起。
观天地运转以格物,辨人伦本末以致知,阅古今兴衰以鉴史,省内心杂念以正心。
他融汇嬴政传递的大道真意与自身学识,为众人诠释何为人道:生而为人,当明己身之力,知己心之智。魂魄自主,立身自强,不仰仙佛,不畏强权。以血肉之躯,立凌云之志。
简陋的书院渐渐成型,荒寂原野之上,一股蓬勃生机悄然蔓延。弟子们齐声诵读新编《人道启蒙篇》,稚嫩却坚定的声浪,与旷野长风交织共鸣。
这日,讲堂之外,公孙尼子遥指天际,为弟子讲述牧野旧事。他直言,当年阵前倒戈,并非单纯的王朝失德,而是绝境之中,人族不屈意志的轰然爆发。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暗沉。
并非乌云遮日,而是大片金色祥云自东方涌来,将半边天穹染得璀璨夺目。恢弘梵唱穿透天地,声声入耳,带着奇异的安抚之力,勾得人心神松弛,只想放下所有执念,沉溺在这片庄严光景里。
祥云中央,一道巍峨虚影缓缓凝现。
巨影盘坐虚空,脑后功德金轮流转,面容隐在金光之内。俯瞰尘世的目光,看似慈悲,深处却藏着上位者的漠然。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落下,压过风声与诵读声,在每个人心头回响。是菩提祖师的投影。
众弟子从未见过这般神异场面,心神大震,不少人下意识屈膝,面露痴迷与虔诚。
公孙尼子脸色骤变,跨步挡在弟子身前,宽袖一挥,浩然清气荡漾开来,硬生生抵住梵音的侵染。他仰头直视虚空巨影,语气凛然:
“尊神驾临此地,见我人族立道,不知意欲何为?”
菩提祖师的目光扫过老者,又落向下方心绪动摇的少年,声线平和,却极具蛊惑力:“贫僧见世人困于七情六欲,被家国爱恨牵绊,沉沦苦海不得解脱。特来指点迷津,劝尔等皈依佛门,斩断尘缘烦恼,求得大自在,永脱轮回,岂不善哉?”
言语裹挟着精神威压,本就心志不稳的几名弟子,眼神愈发恍惚。
“一派胡言!”公孙尼子须发飞扬,厉声驳斥,“七情六欲,正是为人的根本!亲情相伴,挚友相惜,心怀家国,恩怨分明,这才是人世百态!尽数斩断,与顽石朽木何异?你口中的解脱,不过是冷眼旁观众生苦难的虚无大道!我人族所求,从不是死后虚幻极乐,而是活在当下,自强自立,守护故土与本心,争一份魂魄自由!有情活一世,奋力踏前路,这才是真正的人道!”
菩提祖师微微摇头,金轮流光转动:“痴人执念太深。情是枷锁,欲为祸根。”
他抬指点出,金光洒落。几名心神不坚的弟子眼前瞬间幻化出极乐幻象:金莲遍地,天女起舞,无灾无难,寿元无穷,神通随手可得。
幻境太过诱人,几名少年呼吸急促,挣扎之意渐渐消散。其余弟子也纷纷心神摇曳,防线摇摇欲坠。
公孙尼子修为浅薄,仅凭一腔浩然正气,难以抵挡大神通演化的迷障。他心急如焚,高声呼喊:“快醒过来!皆是幻象!你们的亲人、过往、志向,难道都能抛却吗?”
可话语微弱,难以唤醒沉沦之人。
危急关头,幽冥血海深处,嬴政一声冷哼。
借着玄鉴祖玉的冥冥联结,牧野发生的一切,尽数落入他感知之中。见佛门以幻术蛊惑人心,他眸中寒光乍现。
“故技重施,玩弄人心。”
人皇果位全力运转,玄鉴祖玉光芒暴涨。
“史鉴昭昭,照见本来!”
嗡——
虚空剧烈扭曲,菩提祖师营造的极乐幻境之上,无数古老画面如史册翻卷,强行铺展在天地之间。
画面回溯岁月,西方教大能降临殷商王城,口称普度众生,接引世人奔赴极乐。
转瞬之间,祥和假象碎裂。
万千百姓不分老幼,被金光强行摄取。人们哭喊挣扎,紧抓家园与亲人,却被硬生生拆分。仙佛立于云端,神色漠然,将无数生魂肉身收入法器,口中依旧诵念慈悲经文。
家园倾覆,骨肉分离,血泪浸透大地。
这不是杜撰幻境,是玄鉴祖玉从血海沉淀的万古怨念里,提取出的真实过往。血淋淋,赤裸裸,毫无遮掩。
“啊——!”
几名深陷幻象的弟子如遭重击,惨叫出声。美好幻境瞬间破碎,残酷的历史直击神魂。他们抱头痛哭,惊惧与愤怒交织。
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幕。画面里流离受难的身影,便是他们的先祖,是人族过往的缩影。
所谓慈悲度化,原是掠夺与奴役;所谓极乐净土,不过是粉饰后的囚笼。
原野之上,梵唱断绝,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悲愤的寂静。
弟子们双眼赤红,望向虚空虚影的目光,敬畏荡然无存,只剩刻骨怒火。
菩提祖师周身金光剧烈波动。俯瞰下方这群凡人,他第一次在蝼蚁般的人族眼中,见到了足以焚烧苍穹的战意。
短暂沉默后,金轮再转,梵音再起,想要重新掌控局面。可这一回,再无一人心神动摇。
血淋淋的历史刻进心底,众人彻底明悟:眼前高高在上的神佛,从来不是救赎,而是压迫人族的强敌。
公孙尼子老泪纵横。望着空中散去的光影,又看向身旁心志愈发坚定的弟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人道书院最重要的一课,借着这段血泪过往,终究讲透了。
菩提祖师深深看了一眼牧野荒原,目光复杂难辨,终是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执迷不悟……罢了。”
金光敛去,祥云消散,天地重归清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呼啸长风,卷着少年们未干的泪痕,也卷着他们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公孙尼子整肃衣衫,朝着咸阳方向,对着那片看不见却紧紧相连的虚空,郑重三拜。
一拜,谢帝王信任托付。
二拜,谢帝王拨开迷雾。
三拜,立誓坚守人道薪火,此生不渝。
直起身,他望向身后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沙哑的声音响彻荒原:
“方才所见,便是我们立院传道的缘由!”
“休整一个时辰,继续修筑屋舍讲堂!我们的根基,要靠自己一砖一瓦,扎在这片土地之上!”
“谨遵先生教诲!”
吼声震彻四野,惊起荒原深处群鸟。
幽冥血海之中,嬴政缓缓收回心神,玄鉴祖玉灵光内敛。牧野那一缕新生的人道之火,微弱却坚韧,已然牢牢扎根。
根基已定。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无边翻涌的血海。掌心引魂灯的灰火静静摇曳,映出冷硬的侧脸。
横亘在前路的这片苦海,仍需亲身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