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股气息，全然不似九幽老祖那般腐臭贪婪，反倒堂皇正大，裹着万古沉淀的悲怆与孤寂神威。
宛如蒙尘的古寺金身，纵然锈迹斑驳，内里神圣本色，从未磨灭。
嬴政脚步微顿。怀中玄鉴祖玉漾出温润灵光，与掌间引魂灯的灰火交缠，传来清晰感应：这片怨毒血海之中，那道朦胧暗影，是一处难得的清净地，亦是一尊古老存在的遗骸。
他没有贸然靠近，循着脚下浮动的灰点，行至一片相对平缓的血海区域。
此处血浪翻涌渐弱，弥漫的怨念也稀薄几分。引魂灯的光晕稳稳笼住周身，成为一方安稳立足之地。
连日穿行幽冥，纵使有灯火护体、祖玉洞察，无孔不入的阴怨与精神冲击，仍在不断损耗他的心神和气运。
嬴政闭目凝神，调整周身状态。人皇气运在经脉间奔涌如长河，涤荡侵入体内的幽冥寒气。同时神念一动，借着与人道、大秦国运相连的冥冥纽带，一缕凝练如金线的神念冲破阴阳壁垒，跨越万里虚空，直抵阳间咸阳宫。
咸阳宫，夜深。
丞相李斯埋首在如山竹简帛书之间，借着鲸油灯的光亮，处置四方递来的政务。东海、西境的捷报已然尘埃落定，化作帝国运转的动力。他眉头微蹙，正审阅新拓疆土的官吏调任与安抚奏章。
倏忽之间，握笔的手腕猛地一颤。
一股浩瀚威严的意志毫无征兆坠入识海，无声无形，却带着至高无上的压迫感。
“李斯。”
只一声唤名，李斯便屏息凝神，当即放下毛笔，脊背挺得笔直，恍如帝王亲临身前。
【臣在。】他以神念恭敬应答。
一道道指令接踵而至，清晰分明，不容置喙。
“其一，遍寻大秦全境，遴选百名青年。不问出身、不论修为，唯取心志坚韧、忠于人道、不畏强权之人。此百人乃人道薪火，悉心庇护，待朕归来，另有重任。”
“其二，寻访齐地大儒公孙尼子。此人或隐于稷下故址，或游走乡野。他是朕推行教化的关键。以礼相请，告知朕欲开设人道书院，邀他主持院务，传扬人道真义。”
讯息简短，却重逾千钧。李斯心神巨震。
陛下身陷幽冥险地，心中所思所谋，依旧是人道传承。不拘门第修为选拔人才，是要绕开旧贵族与修行阶层，从底层埋下人道火种。而这位公孙尼子，再结合话语里隐晦关联的帝辛，足见此人分量极重。
帝王语气里的急迫与决绝，更让他心头一凛。幽冥之行步步杀机，陛下这是在为最坏的局面铺路，为长远未来留存希望。
【臣，遵旨！】李斯神念坚定回应。
跨域阴阳的神念联结缓缓消散。他豁然起身，在书房内快步踱步，眼中精光乍现。
选拔百名青年一事，必须隐秘行事，动用罗网心腹，避开朝野视线，杜绝无端阻碍。至于公孙尼子……
“齐地，稷下旧址……”李斯低声沉吟，指尖轻叩案几。罗网搜集的情报在脑海中飞速梳理。
公孙尼子崇尚古礼王道，素来非议秦法，近些年闭门整理古籍，不问世事，风骨执拗，极难说服。
请这样一位抵触秦政的大儒，执掌人道书院，为新的人道大道授业育人，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可王命在前，纵有万般难处，也必须办妥。
一日之后，齐地临淄，稷下学宫遗迹旁的僻静庄园。
公孙尼子须发尽白，面容清瘦，一双老眼却锐利如鹰。他端坐案前，案上堆满竹简，正用软布细细擦拭一枚残破玉简。这里藏着稷下最后的典籍遗珍，亦是他半生守护的人道智慧。
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简陋柴门之外。来人并未擅闯，朗声开口：“大秦丞相李斯，奉陛下旨意，特来拜会公孙先生。”
擦拭玉简的手微微一顿，公孙尼子眼皮未抬，苍老的声音透着疏离：“老朽一介山野闲人，不敢劳烦丞相，更不愿与强秦帝王有所瓜葛。还请丞相原路返回。”
门外的李斯神色平静，早料到会遭冷遇。他屏退随从，独自立在门前，高声答道：“陛下身陷幽冥险境，忧心人道火种断绝，万民心智蒙昧。故而决意设立人道书院，不宣扬仙神虚妄，不推行愚民之术，专研天地至理，明辨生灵本心，传扬人族自立、神魂自主的大道。此等伟业，唯有学识渊博、心怀天下的大儒能够主持。陛下久闻先生大名，知晓先生毕生心系教化，特命在下前来，恳请先生出山。”
柴门之内陷入良久沉默。
片刻后，公孙尼子放下玉简，缓缓起身走到门边，隔着木门望向门外的当朝丞相。目光锐利，似要洞穿一切伪装。
“神魂自主，人族自强？”他一声冷笑，“老夫听闻，始皇帝焚书禁言、重法驭民，行霸道之治，何曾给过万民自主？如今突然开设书院，大谈人道，莫不是把天下人当作孩童愚弄？这书院，怕是又一座禁锢思想、以吏为师的牢笼罢了。”
言辞锋利，直指秦政弊病，毫无退让之意。
李斯面色端正，并未动怒。他深知这位老儒的脾性，也明白陛下要的从不是唯唯诺诺的附和者。
“先生的疑虑，情有可原。”李斯坦然作答，“天下历经数百年战乱分裂，秦法严苛，是为收拢人心、规整山河，乃是时局所迫。而今陛下眼界，早已不止疆域一统、政令通行。他亲入幽冥，亲眼见证人族世代被仙神蒙蔽、肆意驱使，故而立志为人道争一线生机。这人道书院，不为一家一姓立言，只为探寻何为‘人’，何为‘人之道’。陛下有言：律法可约束言行，无法禁锢心神；武力能降服身躯，不能驯服灵魂。唯有思想清明、意志不屈，人道方能真正独立。”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先生博览古籍，应知上古人皇治世，与如今世道截然不同。陛下愿倾尽举国之力，供先生调度，任由先生订立学规、选拔学子、讲授大道，只求点燃这一缕人道火光，传向天下。”
公孙尼子眼中锋芒稍敛，多了几分审视与思索。李斯的坦诚，以及那句探寻人道本源的话语，触动了他坚守一生的治学初心。
但他依旧摇头，语气执拗不改：“空言不足以取信。始皇帝雄才大略，老夫从不否认。可他心思深沉，行事难测。你要如何证明，这所谓人道，并非帝王权术的延伸，而是属于天下万民、根植天地之间的大道？”他目光灼灼，“除非，陛下能拿出实证。”
如何证明？李斯暗自蹙眉。面对一位成见已深、执着于大道本心的大儒，空谈理念，根本无法说服对方。
就在他苦思应答之策时，远在幽冥血海的嬴政心有所感。盘坐的身躯微微一震，怀中玄鉴祖玉骤然光芒大盛。
李斯传回的神念讯息，尽数落入他耳中。
要证明人道，是万民共有之道。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欣赏，亦有几分追忆。这老儒性子迂腐，却守道纯粹。他要的从不是权势与恩惠，而是大道共鸣。
言语苍白，唯有本心与道韵，才是最有力的佐证。
嬴政闭上双眼，神念沉入识海深处，溯及本源，触碰那道立于不周山时，亲手立下的人皇第一律。
三界生灵，神魂自主。
八字律法，不止是条文，更是他反抗仙神桎梏、捍卫人族尊严的本心，是人皇意志的呐喊。
随即，他引动玄鉴祖玉，唤醒其中一缕沉寂气息——那是末代人皇帝辛，身陷封神绝境，以身殉道，为人道留存火种的悲壮、不甘与守护。
人皇初心，叠加殉道孤魂。
嬴政不再迟疑，以自身人皇果位为桥，以大秦整国气运为引，将这两股意志相融，顺着阴阳相连的神念通道，反向渡回人间。目标直指心有疑虑的公孙尼子！
稷下旧庄，柴门之前。
公孙尼子正静待答复，周身毫无防备。
猛然间，一股横贯万古的磅礴意志轰然涌入神魂！没有声响，没有幻象，唯有极致的信念与悲怆，席卷他的整个灵魂。
他仿佛亲眼看见，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立于破碎苍穹之下，以铁笔刻下八字真言。一字一句，燃着反抗的烈火，写满人族不屈的傲骨。
他又真切感受到，另一位古老人皇，在仙神围剿的绝境里，舍弃一切，慨然赴死。用身躯掩埋火种，用残魂守护族群，道尽殉道者的苍凉与赤诚。
这不是帝王征服天下的野心，而是人族屹立天地的脊梁。
“噗通——”
公孙尼子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脸色乍白又泛红。手中视若性命的残破玉简脱手而出，啪地摔落在尘土之中。
他浑身脱力，双目失神，灵魂却被一股滚烫的道意灼烧、震颤。
“先生！”李斯见状连忙上前。
公孙尼子恍若未闻。他艰难抬头，望向幽冥所在的东方，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震惊、悲恸、顿悟与震撼。
枯瘦的双手不住颤抖，数次弯腰，都没能拾起地上的玉简。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喉头滚动，沙哑的低语从灵魂深处缓缓溢出：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人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