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暗阁时,已是深夜。
沐成舟送他至院门,低声道:“苏道友,临江城西郊有家‘刘记铁匠铺’,店主是我墨家外围子弟。道友若需落脚或打探消息,可去那里。”
苏黎华点头记下,拱手告别,虽然后续也不一定有机会去,他的路,注定偏远。
夜已深沉,街巷寂静,夜风微凉,远处工厂区仍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
鸡哥忽然传音:“小子,你真要掺和这些破事儿?”
苏黎华望向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工厂烟囱喷出的浓烟遮蔽了天光。
“不是掺和,是见证,是感悟。”
“那要是遇到危险呢?这里可不是西大陆,你的法术受环境压制,真要动手,未必讨得了好。”
苏黎华轻笑:“所以更要谨慎,况且……”
他感受着肾水灵府中那座越发凝实的宫殿虚影,自己的玄黄不灭体,不知道在这灵气匮乏之地,还有没有效。
但他也别无选择。
“修行,本就是在生死边缘行走。在仙山是如此,在红尘……亦是如此。”
鸡哥沉默了会儿,嘟囔道:“咯,随你吧。反正本尊饿了,找个地方吃灵虫。”
“鸡哥,这里哪有什么灵虫,储物袋里的储备灵虫,你悠着点吃。”苏黎华失笑,走向客栈方向。
之后几日,苏黎华一边仔细思索着墨家长老的证据,一边自己亲自去了一些底层的情况调研。
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这些都是真的。
他在思索,修仙求超脱,看到这些,一人超脱,又如何让世间更好。
修仙者可以凭借强大的能力,改变这一切,阻碍科学的发展,回归田园世界,或者用强权建立秩序。但文明的发展,终究要有这些进程。
这一晚,客栈房间内,苏黎华关上木门,隔绝了远处工厂区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洒满斗室。
苏黎华在桌前坐下,取出墨素心所赠的那叠调查报告副本,一页页重新细看。素描上的童工面孔模糊,却刺痛人心。手记中的字句简朴,却字字血泪。
鸡哥从肩上跳下,落在窗台,金瞳望着窗外被烟尘遮蔽的夜空,传音中难得带着几分严肃。
“咯,小子,你今天在墨家看到的那些……本尊虽常吐槽凡人蝼蚁,但五岁孩童在机器间爬六时辰,八岁幼童跌入钢水……这已非‘弱肉强食’四字可轻描淡写。”
“这是违背人性的冰冷,资本无所不用其极。”
“鸡哥,你说得对。”苏黎华轻声道。
“这不是自然法则下的竞争,而是制度性的压迫。就像灵禽谷里,我从未让雏鸡连续工作六个时辰不休息,更不会眼看它们跌入火坑却只赔五十文钱。”
“咯,你还真拿人和鸡比?”鸡哥转过头,金瞳闪烁。
“不过……理是这个理。本尊虽傲,却知‘护雏’乃禽兽天性。那些人,连禽兽都不如。”
苏黎华叹息,对于鸡哥的吐槽,也是无法解释,毕竟,他的记忆里的碎片,前世社会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他只能感叹,人道与仙道之间的不同。
仙道求超脱,人道求解放、仙道最后近于天道,而人道最后却是打破枷锁,实现人的无限可能。
不过,人道自强不息,不借助仙道,总要有取舍和资本的积累,但也有方法做的更好更人性。
尤其是意识形态,需要有更高的指导。
苏黎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青灵戒。灵力注入,戒面泛起微光。
他凝神将近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化作神念,分别传给清寒仙子师尊与廖凤渊师尊。
他知道两位师尊性格迥异,故而在传给廖师尊的传讯中,着重描述东大陆科技发展对社会结构的冲击、劳资矛盾的尖锐,以及自己“人道筑基”理念与眼前现实的碰撞。
而在给清寒仙子的传讯里,他更多谈及内心的困惑。
“师尊,弟子今日见童工惨状,心绪难平。修仙者求超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众生如蚁,一人超脱,于世间何益?”
“若以仙道强权阻科技发展,令社会退回田园,看似救苦,实则是以另一种方式剥夺凡人前进之可能。”
“弟子尝闻‘天道无情’,仙道近天,是否终将淡漠众生?”
“而人道求解放,虽有血泪,却是在泥泞中挣扎向前。”
“此二者,孰为大道?”
传讯发出,不过盏茶工夫,回音便至。
先响起的是廖凤渊沉稳的声音:
“黎华,汝所见所感,为师已知。东大陆之事,本质是资源分配与权力制衡之失。仙道宗门亦有类似问题,然因修士个体力量可翻天覆地,反而形成微妙平衡。”
“强者需顾忌其他强者,不敢肆意屠戮底层,否则必遭群起攻之。”
“而东大陆无超凡之力制衡,资本与权力结合,便成肆无忌惮之猛兽。汝思‘人道筑基’,此为善念。然须知:道心需坚,却不可惑于表象。童工惨状当悯,但若沉浸于悲愤,反易生心魔。”
“记住,汝先是修士,后是慈悲人。无力量之慈悲,如无刃之剑,伤己而不能护人。眼下当以筑基为先,夯实根本,方有能力践行理念。”
话音落,清寒仙子账号发来一道讯息,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嗓音在识海中流淌开来。
“天道非无情,乃有序。日月轮转、四季更迭、生老病死,皆有其律。仙道近天,是求明此律、顺此律、最终超脱此律。”
“淡漠众生?非也。仙道大成者,如日月普照,不择万物,却泽被苍生。”
“汝问人道与仙道孰为大道?此问本末倒置。大道三千,皆可通达。仙道是向内求己,极致处一念可改天地;人道是向外求众,极致处众志成城可逆天。”
“童工血泪,是‘人道’发展途中之疮痍,却非‘人道’本身之罪。科技无善恶,用者有心。汝既见疮痍,当思疗愈之法,而非否定前行。”
“至于一人超脱于世间何益……”清寒仙子的声音微顿,似在斟酌。
“上古有圣贤,一人得道,开宗立派,传法众生,泽被千年。亦有隐修,独善其身,却于关键时刻出手,挽狂澜于既倒。”
“超脱不是逃离,而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行得更稳。”
“汝之困惑,源于将‘仙道’与‘人道’对立。实则二者可相济。以仙道之力护人道之舟,以人道之实践证仙道之心。此方为汝‘人道筑基’真义。”
苏黎华闭目良久,两位师尊的话语在心头交织、碰撞、渐渐融汇。
廖师尊重“力行”,提醒他力量是根本;仙子师尊重“明心”,点破他思维中的桎梏。
“以仙道之力护人道之舟,以人道之实践证仙道之心……”
他喃喃重复两位师尊的教诲,眼中渐渐清明。
肩头,鸡哥忽然传音:“咯,这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本尊觉得,那清寒仙子最后一句最合我意——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你小子现在就是个练气小修,看什么都是大坑。先筑基,有了力气,再想怎么填坑。”
苏黎华失笑:“鸡哥今日说话,颇有哲理。”
“咯,本尊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修士比你吃过的灵米都多。”鸡哥昂首,羽翼微振。
“那些空有慈悲却无力量的,早成枯骨;那些力量滔天却心无悲悯的,最后多半走火入魔。你能两者皆思,已是难得。”
“嗯嗯,鸡哥难得这么有理。”苏黎华点头颔首。
“咯,什么叫难得,本尊一直很有理。”鸡哥很不服气,不再理会苏黎华,“算了,算了,这里没法修炼,本尊睡觉去了。”
“嗯嗯,鸡哥晚安。我发一条近期情况给苏瑶后,也准备休息。”苏黎华默默发了一条近期感悟给【狸花之主】。
做完这些,他想起墨守拙长老前日的叮嘱:“苏道友,你日前提及可将所思整理成册,供墨家参考。不知眼下可有进展?近日庆都议会将审议《工矿安全条例》,各方博弈激烈。墨家需更多理论支撑,争取舆论。”
苏黎华起身走到桌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叠素纸,又取出钢笔。
这几日他早已将脑海中的碎片记忆反复梳理,此刻笔走龙蛇,将那些关于“劳动权益”“社会保障”“技术伦理”“代议制衡”的思考,结合此世实际,化作一条条可操作的纲领。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斟酌再三。
既不能太过超前,沦为空中楼阁;也不能流于空泛,失去指导意义。
鸡哥感觉苏黎华在写东西,困意顿消,跳上桌角,歪头看他书写,偶尔传音点评:
“咯,这条‘工坊议会由工人直选’,想法不错,但那些资本家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