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
长河号在小行星带的阴影中已经潜伏了整整三个月。
原子储备：铁，百分之十八点六；镍，百分之十一点三；铜，百分之八点七；钛，百分之四点二；硅，百分之三点一。
每一项都在增长。但每一项都离林牧的目标差了很远。
百分之八十。那是他的底线。在那之前，长河号是一头蛰伏的巨兽——不露齿，不亮爪，不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天工，周边空域扫描情况。”
“无异常。被动传感器未检测到任何人造信号。”
林牧点了点头。
三个月来，长河号没有主动发出过任何信号。没有主动扫描，没有通讯，没有跃迁。饕餮工程艇的采集作业被严格限制在“废弃矿场”小行星带范围内，每次出动不超过四小时，作业期间全程保持低功率运行。
隐形，不只是涂层。是一种习惯。
但林牧知道，纯粹的被动采集太慢了。他需要更多的资源，但不能暴露长河号的存在。
所以他找到了第三条路。
“天工，把最近三十天的被动观测数据调出来。”
主屏幕上，一幅星图缓缓展开。天工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记出了周边空域所有被动的舰船信号——大部分是红牙帮的巡逻队和运输船，偶尔有零星的独立海盗船经过。
林牧的目光落在几个孤立的黄色光点上。
“这些是什么？”
“独立海盗船。未发现与红牙帮有关联。信号特征显示，它们的活动范围集中在锈铁带外围，主要袭击小型商船和采矿船。其中大部分——是连红牙帮会费都不交的‘黑户’。”
“兵力？”
“单艘。多为改装护卫舰级，长度一百至两百米。火力薄弱，装甲更薄弱。”
林牧想了想。
一艘护卫舰，能换多少原子？按照上次分解“血牙”号的经验，一艘巡洋舰级的残骸只让铁储备跳动了零点零二个百分点。护卫舰更小，可能只有巡洋舰的十分之一。
一艘护卫舰，大概只能换来铁储备百分之零点零零二的增长。
一百艘，才能涨百分之零点二。一万艘，才能涨百分之二十。
而整个锈铁带外围，也没有那么多“黑户”。
但蚊子腿也是肉。
而且，风险可控。
“龙河一号到三号，准备出击。”他按下通讯键，“目标：锈铁带外围的独立海盗船。不留活口，不留痕迹。现场分解，远程输送。不必返航。”
“龙河一号明白。”
“龙河二号明白。”
“龙河三号明白。”
三艘一百米级的钢铁战舰从长河号的腹部滑出，引擎喷口亮起蓝白色的等离子尾焰。
它们没有启动隐形涂层——没必要。对付那些一百多米的海盗船，龙河甚至不需要隐形。
它们需要的，是速度。
第一艘目标，是一艘“掠食者”级护卫舰。
它正在跟踪一艘小型货船，距离锈铁带约零点三光时。货船在拼命逃，海盗船在悠闲地追——像一只猫在玩弄老鼠。
海盗船长的心情很好。这票干完，又能歇一个月。
然后他的雷达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光点。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等到答案。因为下一秒，龙河一号已经贴了上来。
脉冲激光亮起。引擎熄火。通讯中断。海盗船上的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战斗已经结束。
龙河一号张开腹部机库，将那艘海盗船像吞食猎物一样“吃”了进去。一百二十米的舰体被缓缓拖入龙河一号的内部，舰体之间的摩擦在真空中无声无息。
舰体内部的微型“后土”单元开始运转。等离子炬点火，将海盗船的装甲、龙骨、管道、电路——一切——还原为原子。
二十分钟后，分解完成。
龙河一号没有移动。它的能量核心开始高速运转，将多余的能量导入舰体内部的微型“干将莫邪”单元。
原子被重新排列。金属被塑形，电路被蚀刻，外壳被铸造。
十分钟后，一个简易型的中继节点从龙河一号的腹部打印完成，弹射而出。它没有复杂的智能系统，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对准母舰，发射，然后自毁。
节点启动推进器，朝着长河号的方向飞去，在距离龙河一号五千公里的位置停了下来。
龙河一号开始发射离子束。原子流从舰体尾部射出，精准地射入中继节点的接收口。节点内部的高能透镜组重新聚焦离子束，将其转向，再次射出。
五秒后，长河号的“后土”系统接收到了经过中继转发的离子流。
输送完成。
中继节点没有等待回收。它的内部，“反后土”单元启动。节点自身的结构从原子层面开始分解——金属变成铁原子，电路变成硅和铜，外壳变成碳和铝。
几秒钟后，节点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极其稀薄的离子云，在真空中迅速扩散，与宇宙背景辐射融为一体。
没有残骸。没有碎片。没有任何人会发现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设备。
龙河一号周围的现实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露出了后面那片灰色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世界——帝国人称之为“亚空间”，而海盗们甚至连想象它的资格都没有。
裂缝张开，将它吞没。
在亚空间的灰色光流中，龙河一号安静地悬浮，像一条在深海中等待猎物的鲨鱼。它的传感器通过亚空间-实空间边界感知着外部世界——微弱，但足够。天工在母舰上处理这些信号，筛选目标，计算最佳出击时机。
下一艘猎物出现时，它会再次出现。
然后再次消失。
长河号不需要它返航。它本身就是一支独立的猎杀力量，在黑暗中游弋，吞噬一切不长眼的东西。它的能量是无限的——只要给它时间，它可以自己制造中继节点，自己发射，自己输送，自己消失。
闭环。
“天工，收到数据了吗？”
“已收到。铁元素增加约零点零零二个百分点。镍元素增加约零点零零一一个百分点。”
一艘护卫舰，只换了这么点。
林牧面无表情。五艘护卫舰，才能换一艘巡洋舰的零头。如果换成红牙帮的巡洋舰，也许一艘就能换百分之零点二。但风险是指数级上升的——动红牙帮的船，就等于向莫格雷宣战。
现在还不是时候。
“继续。”
接下来的五十天，龙河编队在亚空间中待机，伺机出击。
它们出击了五次，清理了五艘独立海盗船。都是那种连红牙帮会费都不交的“黑户”——失踪了也没人在意。每一次，过程都一样：退出亚空间、捕获、分解、自产中继节点、输送、节点自毁、重新进入亚空间。
没有残骸。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痕迹。
原子储备缓慢爬升。
铁，百分之二十三点六。
镍，百分之十四点二。
铜，百分之十点九。
林牧看着那串数字。
五艘护卫舰，换来了铁储备百分之零点二的增长。
百分之二十三点六。距离百分之八十还差五十六点四个百分点。按照现在的速度，他需要再清理大约一千四百艘护卫舰。
锈铁带没有那么多“黑户”。
“天工，锈铁带外围还有独立海盗船吗？”
“已基本肃清。剩余目标已察觉异常，正在向锈铁带核心区域收缩。”
“红牙帮的运输船呢？”
“有护航。最少两艘护卫舰，有时配备巡洋舰。”
林牧没有立刻说话。
百分之二十三点六。距离百分之八十还差五十六点四个百分点。
“天工，扩大搜索半径。找那些不在红牙帮势力范围内的小势力——血帆联盟，铁砧公会，或者其他。”
“明白。但需要提醒舰长：扩大搜索半径意味着延长亚空间巡航时间，增加暴露风险。”
“我知道。”林牧说，“所以要小心。宁可不打，不能暴露。”
“明白。”
长河号继续在小行星带的阴影中潜伏。
饕餮工程艇仍在采集矿石，深蓝色的激光切割光束一刻不停。
在亚空间的灰色光流中，龙河编队安静地悬浮，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原子储罐里的数字还在爬升。
很慢。
但从未停止。
而在锈铁带深处，有人开始注意到了异常。
“铁手”莫格雷坐在他的旗舰“灭世者”的舰长席上，面前是一份损失报告。
“最近五十天，我们外围的‘独立承包商’失踪了五艘。”
他的声音不大，但舰桥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谁干的？”
“不知道。”副官低下头，“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残骸，没有任何目击者。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莫格雷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扩大巡逻范围。”他说，“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东西。”
“是。”
长河号不知道莫格雷已经派出了搜索队。
但即使知道，林牧也不会在意。
因为在“废弃矿场”小行星带的阴影中，长河号仍然处于隐形状态。
而在亚空间的灰色光流中，龙河编队仍然在游弋。
莫格雷的搜索队，连它们的影子都找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