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天。
原子储备：铁，百分之十二点三。镍，百分之七点一。铜，百分之五点四。
距离百分之八十还很远。但林牧不着急。着急的人会犯错，犯错的人会死。
长河号在小行星带的阴影中安静地悬浮，像一条蛰伏在深海的巨鲸。饕餮工程艇仍在周边空域采集矿石，深蓝色的激光切割光束每隔几天就会在某颗小行星上亮起。
一切如常。
直到那天。
“舰长。”天工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被动传感器捕获到大规模超空间信号。”
林牧从指挥席上坐直了身体。
“规模？”
“正在解算。”天工停顿了一秒，“至少四十艘舰船，其中多艘信号强度远超之前观测到的‘灭世者’。预计三十秒后退出超空间。”
四十艘。比“灭世者”还强。
林牧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里还没有画面，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中浮现。
“龙河机组，全员就位。玄甲机队，弹射待命。天工，启动隐形协议。”
“隐形协议已启动。”
长河号的舰体表面开始发生变化。主动隐形涂层在电流的刺激下改变了分子结构，将舰体的颜色从深灰色逐渐过渡到与背景星空完全一致。
不是“变暗”。是“消失”。
从外部看去，长河号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虚无。肉眼看不见，雷达扫不到，热感测不出，引力波读不到。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小行星带的阴影中彻底蒸发了。
“隐形状态已确认。”天工报告，“能量消耗提升百分之十五。舰内所有主动传感器已关闭，仅保留被动接收模式。”
林牧点了点头。
三十秒后，星域被点亮了。
一支舰队从超空间中撕裂而出。不是几艘，是四十七艘。它们的舰体在星光下泛着暗红色的涂装，舰艏的标志是一只展开翅膀的猛禽。
领头的是一艘巨型战舰。它的尺寸——天工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估算——约四千米。比“灭世者”大了一倍，比长河号小了一半多，但在“星海”宇宙的标准下，它已经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巨兽。
“天工，识别信号。”
“正在比对卡维提供的情报数据库。”天工停顿了零点五秒，“未完全匹配。但舰体涂装和标志与虚空商团提供的‘外部势力’资料高度相似。推测为——星海帝国正规军。”
星海帝国。
林牧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海盗。不是黑市。是这个宇宙最大势力的正规舰队。
四十七艘舰船在虚空中展开编队，没有驶向锈铁带，而是停泊在距离锈铁带约半光时的位置——就像在等什么人。
没过多久，锈铁带方向有了动静。
“灭世者”驶出了小行星基地。不是全速冲刺，而是缓慢地、几乎是恭敬地驶向那支帝国舰队。它的身后跟着六艘巡洋舰和十二艘护卫舰——整个红牙帮的主力，倾巢而出。
但即使倾巢而出，在帝国舰队的面前，红牙帮的兵力也不过是个零头。
林牧看着主屏幕上两支舰队逐渐接近，没有说话。
“天工，能截获通讯吗？”
“被动监听可获取部分低频通讯。正在解码……内容为交易确认、物资清单交接。未发现敌对性措辞。”
交易。
锈铁带的矿石，最终流向星海帝国。莫格雷是海盗王，但他也是帝国在星域边缘的——代理人？走狗？供应商？称呼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国需要他，他需要帝国。
而长河号，此刻就隐形在两者之间。
“舰长。”天工的声音再次响起，“帝国舰队发出一条加密通讯，目标指向锈铁带方向。内容：‘清理周边空域。所有非帝国舰船，退至安全距离。’”
林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所有非帝国舰船，立即离开”。是“退至安全距离”。莫格雷的人没有被赶走，只是被要求——离远一点。
帝国不想让莫格雷看到交易的细节。或者，不想让莫格雷看到帝国舰队正在交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莫格雷的舰队正在后退。”天工报告，“已退至距离帝国舰队约零点二光时的位置。”
林牧没有下令移动。长河号此刻的位置，在帝国舰队和锈铁带之间，但偏向外围。没有进入任何一艘帝国舰船的警戒圈。
“天工，能放大帝国舰队旗舰的光学画面吗？”
“可以。正在增强。”
主屏幕上，那艘四千米长的帝国战舰被逐级放大。它的舰体线条比海盗船规整得多，涂装统一，炮塔排列整齐。舰艏两侧各有一排舷窗，亮着冷白色的灯光。
在舰体的侧面，林牧看到了一个标志。
不是猛禽。是一个由几何图形构成的徽章——圆形，中央有一条竖直的线条，两侧各有一只展开的翅膀。
“天工，记录这个标志。”
“已记录。”
交易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期间，帝国舰队和莫格雷的舰船没有发生任何交火。几艘运输船从锈铁带方向驶来，在帝国舰队外围卸下了成批的货柜，然后迅速离开。
帝国舰队没有让那些运输船靠近。
莫格雷的人没有抗议。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像一台精密的、运转了无数次的机器。
两个小时后，帝国舰队收拢编队，重新进入超空间。四十七艘舰船一艘接一艘地消失在虚空中，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又过了半个小时，莫格雷的舰队才返回锈铁带。
星域重归寂静。
“天工，取消隐形。”
“隐形协议已解除。能量消耗总计——百分之四。正在从反应堆补充。”
长河号从小行星带的阴影中重新浮现。
林牧靠在指挥席上，盯着主屏幕上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星域。
四十七艘舰船。四千米长的旗舰。星海帝国的正规军。
他们在和莫格雷做交易。但交易的内容，连莫格雷自己的人都不允许看到。
“天工，记录。”
“正在记录。”
“穿越后第六十日。观测到星海帝国正规舰队，规模四十七艘。对方与锈铁带海盗势力存在定期交易关系，交易细节对海盗方保密。帝国舰队旗舰长度约四千米，舰体标志已记录。”
他顿了顿。
“长河号全程保持隐形，未被发现。结论：隐形协议有效。”
“日志已记录。”
林牧闭上眼睛。
四十七艘。四千米。
那是星海帝国的正规军。不是海盗，不是黑市，不是边缘势力的杂牌舰队。
如果有一天，长河号需要和他们打交道——无论是谈判还是开战——他需要知道更多。
但现在，他需要的是继续积累。
“天工，继续采集。”
“明白。”
饕餮工程艇的激光切割光束，再次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