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被啃得只剩下一堆松散的石块，在真空中缓缓散开，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骨架。
四艘“饕餮”级工程艇完成了最后一次往返，满载着高纯度矿石滑入长河号的腹部机库。它们的激光切割器已经连续运转了三天三夜，切割光束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那是能源核心接近极限的信号。
该休息了。
林牧站在舰桥上，看着天工在主屏幕上投射出的原子储备清单。
数字在跳动。
铁，百分之零点三一。
镍，百分之零点一零。
钛，百分之零点零七。
硅，百分之零点一二。
碳，百分之零点零四。
每一项都接近归零。只有几项基础元素因为那颗小行星而微微亮起，像黑暗中的几颗孤星。
不够。
这些储备连修复长河号自身损耗都不够，更别说制造弹药、补充无人机、维持长期作战。
“天工，俘获船的处理方案。”
“‘血牙’号已完成全舰扫描。舰体结构完整度约百分之七十，武器系统已全部锁死，超空间引擎可修复。”
林牧想了想。
“拆。”他说，“先把武器系统和超空间引擎拆出来，留着以后用。剩下的——喂给‘后土’。”
“明白。”
舰体深处，“后土”物质重组模块开始预热。低沉的轰鸣声穿透了层层甲板，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那是等离子炬点火的声音——数万度的高温将在真空中无声燃烧，将钢铁还原为原子。
八小时后，“血牙”号从一艘海盗巡洋舰变成了一串数字。
它的装甲、龙骨、管道、电路、铆钉——一切都还原成了原子，分类储存进磁约束储罐中。
林牧再次看向原子储备清单。
铁，百分之零点三三。
镍，百分之零点一二。
铜，百分之零点一五。
铝，百分之零点一八。
一艘巡洋舰。一千二百米长的战舰。数百万吨的钢铁。
只跳动了零点零几个百分点。
林牧面无表情地看完，关掉了清单。
在天工的计算逻辑里，这个百分比是“原子储罐”的占用率。那些储罐理论上是无限的，可以随着原子注入不断扩张——但每扩张一寸，就需要更多的原子来填充。
十公里巨舰的胃口，不是一艘海盗巡洋舰能喂饱的。
“天工，俘虏审讯得怎么样了？”
“海盗船长卡扎克已提供部分情报。其余俘虏正在分批审讯中，信息一致性正在交叉验证。”
“说说卡扎克说了什么。”
天工在主屏幕上投射出一份简报。第一行字就抓住了林牧的目光。
目标区域：锈铁带（高危）
距离：三光天
势力分布：海盗王“铁手”莫格雷控制区，常驻武装力量约十五至二十艘巡洋舰级及以下舰艇，据传有一艘未知型号的大型战舰作为旗舰。
十五到二十艘巡洋舰。还有一艘未知型号的大型战舰。
林牧面无表情地看完。
“就这些？”
“卡扎克还提到了一个词。”天工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林牧注意到她停顿了一下，“‘深渊’。”
“深渊？”
“据卡扎克所述，那是星域边缘的一处异常空间区域。任何舰船靠近都会消失，没有残骸，没有信号，没有任何痕迹。海盗们将它视为传说，用来吓唬新人。”
林牧的瞳孔微微收缩。
异常空间区域。舰船消失。没有痕迹。
听起来很像——他们穿越过来的那道裂缝。
“坐标呢？”
“卡扎克不知道精确坐标。但他提供了大致方向——从锈铁带继续向星域边缘深入，约十到十五光天的范围。”
林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
“继续审讯。”他说，“把锈铁带的情报挖干净。驻军、势力分布、黑市规则、进出航道——所有信息，我都要。”
“明白。”
林牧转身走向指挥席，坐下来，盯着主屏幕上那片陌生的星图。
三天前，他们对这个宇宙一无所知。
现在，他们知道了锈铁带，知道了深渊，知道了那个叫莫格雷的海盗王。
不多。
但足够了。
“天工，规划航线。”
“目的地？”
“锈铁带。”林牧说，“但不要直接过去。先在周边空域找个隐蔽的地方，我们需要观察，需要了解，需要——做好准备。”
“正在分析星图。”天工回应，“发现一处候选位置——‘血牙’号导航数据中标记为‘废弃矿场’的小行星带，距离本舰约半光天。该区域曾有采矿活动，现已废弃，雷达信号被矿石杂质干扰，适合隐蔽。”
“就去那。”
长河号的引擎重新点亮。
四座“祝融”离子等离子体喷口喷出暗蓝色的尾焰，十公里巨舰缓缓转向，朝着星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废弃矿场”的光点驶去。
饕餮工程艇已经回收进机库，正在进行维护。
龙河十舰和玄甲机队完成了战备检查，随时可以出击。
原子储罐里，铁、镍、铜、铝静静地悬浮着——那点微薄的储备，像沙漠中的几滴水。
而在舰桥下方十五层，在那些被密封的舱室中，一百七十三名船员仍在医疗舱里沉睡。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活跃——他们在做梦。
梦里有帝国的星空，有家乡的海洋，有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林牧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的黑暗。
二十二天后，锈铁带。
十到十五光天外，深渊。
而在这之间，是未知。
“天工。”
“在。”
“记录航行日志。”
“正在记录。”
林牧沉默了三秒。
“穿越后第四日。舰体修复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二。原子储备仍处于低位。俘获情报确认附近存在海盗据点‘锈铁带’，由海盗王‘铁手’莫格雷控制。另有一处异常空间区域被当地人称为‘深渊’，坐标待确认。”
他顿了顿。
“本舰正驶向‘废弃矿场’小行星带，计划在该区域进行隐蔽和整备。下一步目标：获取更多情报，补充原子储备，寻找回家之路。”
“日志已记录。”
林牧靠回指挥席，闭上眼睛。
引擎的低鸣在舰体中回荡，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长河号在虚空中滑行，驶向黑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