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书名:穿越大明之洪武 作者:小诸葛 本章字数:9255字 发布时间:2026-07-12

洪武十三年三月二十五,凤阳的北风终于停了。

风停是在半夜里的事情。王锵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安静地垂着,没有晃动。连续刮了多日的风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不习惯了几天安静。空气里少了那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水汽的润意,像是从南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移过来。他站在屋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凉润,像是干渴了很久的喉咙终于喝到了一口水。

他站了片刻,然后走出县衙大门,沿着街道朝城外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早起的老汉蹲在墙角下端着碗喝粥,看到他经过,都放下碗点头致意。一个挑着空筐的老汉在他面前停下来,放下担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其实没有汗,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

“县尊大人,风停了。”

“停了。”王锵点了点头。

“停了就好。”老汉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黄牙,“这风再刮下去,地里的那点墒情就全没了。草民种了半辈子地,没见过春天刮这么大的风,刮得人心慌。停了就好。”他说完,挑起担子走了,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王锵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然后继续往城外走去。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边的田地。麦苗已经长到半尺高了,颜色翠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土豆苗也挺拔了不少,叶片舒展开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晃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在这片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正在土壤深处悄然酝酿着。

他到田里的时候,赵大柱已经到了。赵大柱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撮土,正在看土壤的湿度。他捏得很仔细,先用手指把土捻碎,又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县尊大人,风停了。土里的水分能留住一些了。前几天那风刮得,地里的水汽一天比一天少,草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就怕一觉醒来地都裂了。现在风停了,好歹能缓一口气。”

王锵蹲下身,也捏了一撮土看了看。土确实比前几天湿润了一些——风停了之后,地表水分的蒸发速度降了下来,土壤表层不再那么干了,捏在手里有了一点黏性,不像前几天那样一捻就散成粉末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如果接下来几天还不下雨,地里的墒情还是会继续下降。春天的蒸发量一天比一天大,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没有雨水补充,地里的水分撑不了太久。

“蝗虫卵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大柱摇了摇头。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这几天把全县的地都走了一遍,连河边那片没人管的荒地都去看了,没有发现。草民问了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他们也说没看到什么异常。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说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凤阳闹蝗灾,让草民别瞎操心。大人,会不会是咱们多虑了?”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那片绿油油的土豆田,望向远处的田野。几只白鹭在远处的田埂上漫步,不时低下头在泥水里啄食着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多虑了是好事。就怕不是多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继续盯着。再查几天。叫那几个年轻人别懈怠,等真的发现了再动手就晚了。”

赵大柱在他身后应了一声:“欸。”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像是在应下一件他知道不容易、但必须去做的事情。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二十五·辰时

朱棣的第二份军报在三月二十五日清晨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军报由八百里加急递送,信封上还带着关外干燥的尘土气息,边角有些磨损,显然经过了长途跋涉。

军报比第一份厚了一些。朱元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朱棣的字迹依然刚劲有力,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即使在颠簸的行军途中也没有变得潦草——他在军报中说,他已经找到了北元游骑的主力踪迹,正在衔尾追击。此前的小规模接触中,他摸清了对方的行动规律:这些人不敢正面交战,打不过就跑,跑了之后又会在远处停下来观察,像是在试探明军的虚实,又像是在故意引诱明军往某个方向走。他判断,对方是在引诱明军深入,可能在前面某个地方设了埋伏。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军报中写道:“臣已知其有伏,然若不深入,无以歼其主力。草原广阔,若每次都只追几十里就退兵,永远也抓不住他们的主力。臣请准相机行事,若有机可乘,当直捣其巢穴。若事不可为,臣自当审时度势,保全将士,不令我军陷入险境。”

朱元璋看完这段,没有立刻放下。他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军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入口清冽,但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花的海棠树上——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的,铺在青砖地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老四知道前面有埋伏,还是要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站在下首的朱标听到这话,心里紧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父皇,要不要派人传旨,让燕王谨慎一些?既然明知道前面可能有埋伏,是不是应该暂缓追击,等探明虚实之后再——”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父皇的性格。

“不用。”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结论,“他既然知道有埋伏,还选择要去,就说明他已经权衡过了。他在北平待了这些年,对北边的地形比兵部那些人都熟,对北元那些人的路数也比谁都清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在京城传一道旨意过去,等他收到的时候,他可能都已经打完仗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标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也落在窗外那棵海棠树上,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幅褪了色的画上。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五·午后

王锵从城外回来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他把那份蝗灾防治的清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地落实。他没有坐在书房里发号施令,而是亲自去了一趟库房,又去了一趟各村的地头,一项一项地确认进度。

第一项,挖隔离沟。他叫来李景隆,让他去各村组织劳力,在靠近荒地和河滩的地段挖沟。不用挖太深,半人深就够了,但要挖得直,挖得连贯,不能一段一段的,不能留下缺口。李景隆领命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带着人出了城。王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他们扛着锄头和铁锹沿着街道走远,尘土在他们脚下扬起,又被风吹散。

第二项,准备火把和干草。他让张顺从库房里清出一批闲置的火把和干草,集中存放在各村指定的地点,一旦需要,能随时取用。张顺做事一向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库房里的存货清点完毕,又列了一张缺漏的清单给王锵过目。王锵看了一遍,批了两个字:“补齐。”

第三项,巡查制度。他让一名老吏员拟定了一份巡查表格,分发到各村,要求每村每天至少巡查一次,记录在案,每三天汇总一次到县衙。表格很简单,就是几行格子,填上日期、巡查人、巡查地块、有无异常。王锵看了一眼,觉得可行,就让他印发下去了。

第四项,有奖举报。他让差役在县城和各村的告示栏贴出告示——谁第一个在自家地里发现蝗虫幼虫,赏粮一斗。告示贴出去之后,不少百姓围着看,有人议论纷纷,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开始认真地检查自家的地了。王锵路过告示栏的时候,看到几个人正围着看,其中一个人念出声来,念完之后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蝗虫?咱们凤阳多少年没闹过蝗虫了?”旁边一个人接话:“县太爷让查,那就查呗。查出来有赏,查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几个人哄笑了一阵,然后散了。

王锵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到了下午,李景隆从外面回来了。他进门之后先灌了一碗凉茶,凉茶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没顾上擦。放下碗,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说:“侯爷,沟已经挖了七条,都是按照您的要求挖的,半人深,一尺多宽,笔直笔直的。还有三条明天能挖完。百姓们虽然不知道挖沟是做什么用的,但都很配合——反正是农闲,挖沟也不耽误种地,还有工钱拿,没人不愿意。有几个还问草民,说是不是要打仗了,挖沟防骑兵的。草民说不是,他们也没再问。”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沟挖了,火把备了,告示贴了,巡查安排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了。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二十五·傍晚

徐达今天出门了。

这是他自三月十五以来第一次出门。他没有去远的地方,只是坐马车到城门口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出城的行人和商旅,然后让车夫掉头回来。路过曹国公府门口的时候,他让车夫停了一下,但没有下车。他坐在车里,隔着车帘看了一眼曹国公府紧闭的大门,门前的石狮子蹲在那里,跟往常一样。门口没有人进出,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声:“走吧。”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他今天出门,不是为了去拜访谁,也不是为了打听什么消息。他只是在家里待了太久了,想出来透透气。自从三月十五那天破例喝了那杯酒之后,他总觉得心里有些闷,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他心里清楚,他选择经过曹国公府门口,是因为他在想李文忠那天问他的那句话——他在想,李文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王锵这个人,到底有什么值得李文忠这样一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人特意在他面前提起?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地晃着。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拐过几个弯,车夫的吆喝声和街上的喧嚣声隔着车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最后,马车停在了魏国公府门口。他睁开眼,掀开车帘,看到家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在暮色中蹲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他下了车,没有回头,走进了大门。

北平·燕王府·三月二十五·夜

北平的夜是安静的。风已经停了,窗外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沉入寂静之中。

徐妙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徐妙清写来的,今天傍晚刚送到,信封上还带着京城的气息——那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烟火的气息,跟北平不一样。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徐妙清的字迹端正清秀,跟她的人一样。信里说父亲最近身体硬朗,几位弟弟也都好,京城最近没有什么大事,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平静。又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色的,很好看,但被前几天的风打落了不少花瓣,她让人扫起来晒干了,留着泡茶喝,听说海棠花茶可以养颜。信的末尾,徐妙清写了一段让徐妙云的目光停住的话:

“姐,你上次信里说凤阳的土豆长得好,我特意打听了一下,好像确实不错。公学也办得好,听说附近几个县都有人想把孩子送来读书。永宁侯在那边,确实做了不少事。姐,你在北平那边,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凤阳的消息?”

徐妙云看完这段话,目光在“特意打听了一下”这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她说“特意打听了一下”——她没有说向谁打听了,但徐妙云知道,妹妹在京城能打听的人不多,无非是通过父亲府上的人,或者通过以前在宫里认识的人。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打听一个外官的消息,传出去是不好听的。但妙清还是去打听了。她不仅打听了,还在信里写了出来。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收起来。她握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很久,烛火在她面前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她没有给妹妹写回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想告诉妹妹,王锵在凤阳确实做得不错,父皇对他也很满意,吕本那边最近也没有什么动静。但她又不想让妹妹陷得更深。有些事,说得越多,越难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涌了进来,带着北平春天特有的那种凉意,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站了一会儿,看到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模糊的亮光——那不是月光,那是北方边境的方向。四郎就在那个方向,不知道现在走到了哪里,有没有遇到敌人,有没有受伤。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户。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五·夜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农政全书》。他已经翻到蝗灾防治的那几页了,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聚焦,像是在透过那些泛黄的纸页看着更远的地方。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而微微摇曳。

他在想一件事。

穿越前他看过的那篇文章里,提到了洪武年间的几次蝗灾。文章说,那几次蝗灾之所以造成了严重的损失,除了当时的救灾能力有限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地方官不敢上报,或者上报得太晚。为什么不敢上报?因为在大明律里,地方出现自然灾害,地方官是要承担责任的。轻则罚俸,重则免职。所以很多地方官的选择是——瞒。瞒不住了再报,报的时候还要尽量缩小灾情的规模。等到朝廷知道真相的时候,灾情往往已经蔓延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了。

王锵当然不会瞒。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瞒。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他大张旗鼓地报告朝廷说“凤阳可能要闹蝗灾”,而最终蝗灾又没有来,那他在朝堂上的敌人就会多一个攻击他的借口——危言耸听,扰乱民心。吕本正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呢。

但如果蝗灾真的来了,而他报告晚了,那就是他的失职。到时候不用吕本弹劾,他自己都没脸去见朱元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些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一封给张敬之的信。他没有提蝗灾的事——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声张。他只写了一句话:

“庐州近来天气如何?若连日干燥无雨,望留意田间的异常动静。凤阳这边风大天干,我已安排各村巡查,以防万一。”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口,叫来一个差役,让他明天一早送往庐州。差役接过信,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王锵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六·清晨

天刚亮,赵大柱就出门了。

这是他连续第六天去各村巡查蝗虫卵。跟着他的几个年轻人已经有些懈怠了——连续六天什么都没发现,谁也提不起劲来。早上集合的时候,有一个人来晚了,另一个人打着哈欠说“今天能不能不去,反正也找不到什么”。赵大柱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自己扛起锄头,走在了最前面。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赵大柱走在田埂上,步伐比前几天慢了一些,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得更仔细了。每经过一块地,他都要停下来,蹲下身,拨开田埂边缘的草丛,检查土壤表面有没有异常。有些地方他看了还不放心,还要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看一看下面的情况,然后把土重新掩好。

走到第五块地的时候,他蹲下来了。这一次,他蹲下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拨开一丛枯草,看到土壤表面有几排细密的小孔。小孔排列得很整齐,间隔均匀,像是有人用细针在泥土上扎出来的一样,又像是有人用筛子在上面按了一下。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小孔的边缘投下细小的阴影,让它们显得格外清晰。

赵大柱的手指悬在小孔上方,没有立刻碰上去。他盯着那些小孔看了好一会儿,呼吸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拨开一个小孔周围的浮土,看到了藏在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粒土黄色的卵块,比米粒还小一些,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他又拨开了旁边几个小孔——每一个小孔下面,都藏着同样土黄色的卵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故意摆放好的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卵块,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泥土上。远处传来几声鸟鸣,短促而清脆,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弹着玻璃杯。他没有抬头去看。然后他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去叫县太爷来。快。”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不敢多问的东西。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沿着田埂朝县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

赵大柱没有动。他蹲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几排细密的小孔上,一动不动。晨光越来越亮,将他面前的那片泥土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从旁边的土豆植株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叶片的边缘是完整的,没有虫咬的痕迹。那些虫卵还没有孵化。

他放下叶子,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小孔上。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没有云,也没有雨的意思。

凤阳·县衙·三月二十六·辰时

王锵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看昨天的巡查记录。记录显示一切正常——各村都没有发现异常。他正准备放下记录本,去田里再看看,门就被撞开了。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衣领都被汗水浸湿了。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句话来:“侯爷——赵里正——让您——去一趟——他在田里——发现了——东西——”

王锵放下手里的记录本,站起身,没有多问,跟着那个年轻人就往外走。他没有跑,但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在小跑。那个年轻人跟在他身后,还在喘着气,脚步有些踉跄。

街上几个早起的行人看到县太爷快步走过,都愣了一下。一个正在摆摊的菜贩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看着王锵的背影,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县太爷这是怎么了?”旁边的人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王锵走到那块地边上的时候,赵大柱还蹲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他的膝盖可能已经蹲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活动一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王锵来了,站起身,让开位置,指了指脚下的那片枯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一样:“大人,您看这里。”

王锵蹲下身。

他看到了那些小孔——细密的、排列整齐的小孔,分布在枯草根部周围的土壤表面,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图案。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一个小孔周围的浮土,看到了藏在下面的东西。那是一粒土黄色的卵块,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他又拨开了旁边几个小孔。每一个小孔下面,都藏着同样土黄色的卵块。他数了数——这一片枯草下面,大概有几十个这样的小孔。而在土豆田与荒地的交界处,这样的枯草丛还有很多,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还没有检查过的枯草丛上。那些枯草丛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看起来跟普通的枯草没有任何区别,但它们的根部,可能都藏着同样细密的小孔。

“你发现得够早。”他说了一句。

赵大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找到虫卵之后的如释重负,反而比前几天更加凝重了。因为他知道,找到虫卵,不等于控制了蝗灾。这只是一个开始。

王锵又看了一会儿那些小孔,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田埂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回到县衙之后,他把李景隆叫了过来。

“那批挖好的沟,有没有覆盖到村东那片荒地?”

李景隆想了想:“村东那片荒地边上还没有挖。原计划是今天挖的。昨天挖到村西就收工了,村东的还没来得及动。”

“今天挖。再加一条——在那片荒地周围挖一圈深沟,要比其他地方的沟深一尺,沟壁要拍实,不能留松土。然后派人盯着,每天去看一遍,看看沟里有没有掉落的东西。一旦发现,立刻报上来。”

李景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转身就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然后是县衙大门被推开又被合上的声响。

王锵站在书房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但他没有轻松下来。因为他知道,找到几处产卵点,不等于控制住了蝗灾。那些卵孵化出来之后,会爬向周围的田地,会啃食土豆苗的叶片,会毁了凤阳这一个春天的收成。他能做的,就是在它们孵化之前,尽可能多地做好应对的准备。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一份给朝廷的公文。他没有隐瞒,没有夸大,只是如实报告了在凤阳发现蝗虫卵的情况,以及他已经部署的预防措施。他没有请求朝廷拨粮拨款,因为他知道朝廷就算拨了,等粮食送到也来不及了。他只是让朝廷知道——凤阳正在应对一场可能到来的蝗灾,而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他写完公文,盖上印信,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往京城。

京城·皇宫·坤宁宫·三月二十六·辰时

马皇后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安宁写来的,今天早上刚送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

安宁的信写得不长,但比平时多了一些内容。她先是说了雄英的近况——雄英最近在跟赵大柱学认野菜,已经能分清好几种了,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能带一把荠菜或者马齿苋,厨房都不用买菜了。她说雄英前几天还跟她炫耀,说他认得的一种野菜赵大柱说连一些大人都认不得,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马皇后看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说凤阳的春耕进展顺利,土豆长势很好,叶片绿油油的,比去年这个时候还要壮实。公学也一切正常,朱柏前几天跟她说,有几个学得快的孩子已经能背完《千字文》了,还能默写一小半。信的末尾,安宁写了一段让马皇后的目光停住的话:

“母后,夫君这几日有些忙碌,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去田里,回来之后又在书房里写写画画,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他不说,我也不问。但女儿想,他大概是在担心什么事情。若母后那边有什么消息,能让女儿心里有个底,女儿也好安心一些。”

马皇后看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了那只紫檀木匣里。她没有立刻给安宁写回信,因为她也不知道王锵在担心什么。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王锵不会无缘无故地忙碌,他既然在忙,就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是一个心里有事藏得住的人,但藏得住不等于没有。他既然连饭都忘了吃,那就说明他担心的事情不小。

她坐在窗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棠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焦卷曲了。

凤阳城外·三月二十六·午后

李景隆带着人,在村东那片荒地周围挖了一整天的沟。

沟挖得很深,比王锵要求的标准还深了几寸。李景隆亲自拿着铁锹挖了一段,确认深度够了,才让其他人照着这个标准挖。挖完之后,他站在沟边上看了一会儿——沟壁笔直,沟底平整,两壁的泥土被拍得结结实实的。别说蝗虫幼虫,就是一只青蛙掉进去了也爬不出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每天派人来检查一遍,看看沟里有没有掉落什么东西。有的话,立刻报上来。没有的话,也报上来,说一声‘没有’就行。”

当天傍晚,赵大柱又在地里找到了两处产卵点。他没有声张,只是用树枝在旁边做了标记,然后回去告诉了王锵。王锵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纸上把那两处产卵点的位置记了下来,标注了发现的日期和大致范围。然后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已经停了两天了,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远处田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灰纱覆盖着。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找到了产卵点,说明他的判断没有错——蝗虫确实选择了凤阳作为产卵地。这也意味着,他之前部署的那些预防措施,不是多虑,而是必要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准备够不够。他不知道那些卵什么时候会孵化,不知道会孵化出多少幼虫,不知道幼虫会不会被那些沟挡住,不知道火把能不能在合适的时候点燃。他只知道,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情。

剩下的,就是等了。等那些卵孵化,等幼虫爬出来,然后在他准备好的那些沟里、火把前、以及百姓的注视下,决定凤阳这个春天的收成。

他关上了窗户,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来。桌上还摊着那本《农政全书》,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防治蝗虫的方法。他没有合上书,也没有继续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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