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素心抽出第一份报告：“这是去年《大安国财富普查》摘要。全国七成以上的工厂、矿山、铁路，掌握在不到百分之五的人手中。这些人，或是世袭贵族，或是新兴资本家，或是手握权力的官僚。”
“他们住洋楼、坐汽车、吃西餐，子女继承家业或求学巩固或寻仙问道，仆从成群。一次宴会花费，够寻常百姓一家数年口粮。”
墨明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讽刺：“还有学者。科研院所、大学学堂的教授专家，地位尊崇，待遇优厚。他们钻研蒸汽轮机效率、特种钢材配方、化工合成工艺、甚至电学研究、石油应用……成果被资本家买去，转化为利润，自己也得名得利。”
“我曾与一位机械学教授深谈。他醉心于设计更高效的纺织机，却从不过问那些机器会让多少女工失业。他说：‘科学只管真理，应用是商人的事。’”
苏黎华皱眉，他想起了船上那个高谈“科学真理”的学子。
“那普通市民呢？”他问。
墨慎言道：“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账房、教师、店员……日子还算过得去。工厂开工多，活儿不断，月钱能养家糊口，偶尔还能看场戏、添件新衣。但这些人如履薄冰，一旦生病、受伤、年老，立刻陷入困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最难的，是两类人：失去土地的农民，以及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劳工。”
墨守拙从桌下取出一只厚重的铁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手写记录、素描画像、甚至还有几件破旧的孩童衣物。
“这是我墨家子弟，历时三年，暗访大安国十七处矿山、三十九家工厂、上百个贫民窟，搜集的实证。”
他抽出一张素描，推到苏黎华面前。
画上是一个昏暗的车间，数十台纺织机隆隆运转，机器间穿梭着一个个瘦小的身影。
有的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身高不及机器一半，却要爬上爬下接线头、换梭子。车间里棉絮纷飞，许多孩子不住咳嗽，脸上蒙着厚厚的灰。
素描角落有一行小字：“大安国江州府‘永丰纱厂’，夜班童工。年龄最小者五岁，日工作六时辰，月钱三百文（约合三银元）。监工持鞭巡视，打盹者鞭十。”
“咯！”鸡哥金瞳一缩，传音中带着怒意，“五岁？六个时辰？这是要人命！”
苏黎华心中一沉，接过第二张素描。
这次是矿洞。逼仄的巷道里，几个骨瘦如柴的孩童背着几乎与自己等高的竹筐，四肢着地爬行运煤。巷道低矮，成人无法直立，只能让孩童进去。
画中一个孩子倒在煤堆旁，似是力竭，身后监工的鞭影已扬起。
注释写道：“庆都北郊‘龙江矿业’三号井，童工运煤队。井下高温、缺氧、常有塌方。去年此井塌陷，埋十六人，皆童工。矿方赔每家十银元了事。”
墨素心又递过几页手记，字迹潦草，似是在极度压抑中匆匆写就：
“四月十七，访‘华盛机械厂’铸造车间。见一童工（约八岁）操作钢水浇铸，失足跌入模具旁高温区，双腿瞬间焦糊。监工令其兄（亦童工）背出，丢至厂外荒地，给五十文‘医药费’。三日后孩童死亡，其父来讨说法，被护厂队打断肋骨。”
“六月廿三，‘兴隆火柴厂’女工宿舍。三十余人挤一通铺，房顶漏雨，地面潮湿。多数女工患肺痨、风湿，无钱医治。厂主以‘免费住宿’为由，扣每人月钱两成充‘住宿费’。”
“九月十一，码头货栈。见搬运工（皆西大陆招募者）扛二百斤麻包，连续工作六个时辰无休。一人力竭摔倒，麻包砸断腿。工头令人抬至路边，给五百文遣散。此人无亲无故，三日后被发现死于桥洞。”
一页页，一幅幅，一字字。
苏黎华默默看着，握着纸张的手指渐渐收紧。
他想起码头上那些被招募的工人，想起茶馆里工人的抱怨，想起布告栏前人们的议论。
原来，那些抽象的“矿难”、“剥削”、“血汗”，背后是这样一个个具体的人。
五岁的孩童、八岁的少年、失去双腿的女工、断腿后被抛弃的劳工……
“这些……官府不管吗？”他声音有些干涩。
墨明理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管？怎么管？《大安劳工保护律》明文规定：禁止雇佣十二岁以下童工，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四个时辰，需提供安全作业环境。”
“但律法之下，有‘变通’。”墨慎言冷笑，“工厂将童工登记为‘学徒’，不算雇佣；工时记录做两本账，一本应付检查，一本真实；安全检查？提前通知，临时打扫，应付了事。”
“更甚者，官商勾结。”墨守拙长叹，“庆都议会里，半数议员自家开着工厂矿山。他们怎会通过真正损害自身利益的法律？去年有议员提议‘设立工务监察署’，被否决。理由是‘妨害工商业自由’。”
墨素心轻声道：“苏道友，这便是资本原始积累的真相。”
“蒸汽机轰鸣，烟囱林立，钢铁产量年年攀升，光鲜亮丽。但这些数字，是建立在无数童工的骨骸、无数矿工的亡魂、无数劳工的血汗之上。”墨素心叹息一声。
会客厅内一片寂静。
只有玻璃灯内矿石发出的微光，在几张沉重的面孔上摇曳。
苏黎华闭目良久。
他想起自己“前世”所学的历史，想起那些被教科书一笔带过的“工业革命阵痛”。直到此刻，亲眼看见这些素描、这些记录，他才真正感受到那“阵痛”是何等残酷。
没想到《资本论》中描述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惨状，童工、女工、每天工作十六小时、工伤无数、平均寿命不过三十岁，如今正在大安国、甚至东大陆上重演。
“兼爱非攻……”他睁开眼，看向四位长老，“墨家理念，在这些面前，似乎……很无力。”
墨守拙缓缓摇头：“非无力，而是路长且艰。”
“我墨家子弟，这些年来，一直积极推动四个时辰工作制的落实；暗中资助劳工子弟学堂，教授识字算数；设立免费医馆，救治工伤贫病；收集证据，在报纸上揭露黑心工厂；甚至协助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工人，偷偷逃离魔窟。”
“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千万人。”
墨明理接道：“根本之道，在于改变制度。需有强力的劳工保护法律，需有独立的监察机构，需让工人有集体谈判的权利，需普及教育，让下一代不再被迫成为童工。”
“然这些，触及权贵根本利益，谈何容易？”墨慎言握拳。
“去年庆都工人罢工，要求成立工会，遭军警镇压。带头者三人被判‘煽动叛乱’，流放边疆。至今下落不明。”
苏黎华沉默，他忽然想起清寒仙子师尊的话：“道在脚下，莫问前程。”
也想起廖凤渊师尊的叮嘱：“人道筑基，契机往往源于红尘历练，源于对‘人’之道的体悟。”
这，便是红尘。
这，便是人道。
有光辉，也有黑暗；有进步，也有牺牲；有兼爱之理想，也有血淋淋的现实。
“晚辈明白了。”苏黎华起身，朝四位长老郑重一礼。
“此番东行，晚辈必亲眼去看，亲身去感受。技术交流会要参加，这些工厂矿山，也要去看。”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素描记录，声音平静而坚定：“修仙者求长生，求超脱。但长生为何？超脱何往？若眼中无众生，心中无悲悯，纵活千年，与顽石何异？”
“晚辈之道，是以人为本。这人，不仅是自己，也是众生。”
肩头，鸡哥罕见地没有吐槽。它金瞳静静望着那些素描，许久，传音道：
“咯，本尊忽然觉得……那些修士整天打打杀杀抢资源，也挺没劲的。”
苏黎华微微一笑，伸手抚了抚它的翎羽。
墨守拙四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有动容。
“苏道友有此心志，墨家必全力相助。”墨守拙正色道，“技术交流会尚有三月，期间道友可随意走访。墨家在各城皆有暗线，可提供身份掩护、情报支持。”
“另外……”他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给苏黎华，“此乃墨家‘客卿令’。持此令，可调用墨家部分资源，也可在危急时寻求庇护。”
苏黎华双手接过：“多谢长老。”
墨素心又递过一份卷宗：“这是近三年大安国劳工伤亡、童工状况的详细调查报告副本。道友可带回细看。”
苏黎华收起卷宗，心中已有计划。
先去“神雷裂谷”淬体，再走访几处典型的工厂矿山，最后赴庆都参加交流会，期间把记忆里的小红书内容，能记录多少是多少，到时候转交给墨家，或许有更大作用。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静。
但，这才是他想要的“红尘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