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早已知道，苏道友是半雪长老的师弟，得到西大陆几位长老的认可。如今看来，端得是朴素近人，没有寻常修士的那种疏离感。”沐成舟笑道。
苏黎华拱手客气道：“都是师姐的照顾，此次过来倒是叨扰诸位了。”
“客气了，苏道友此番过来，倒是可以给我们一点新的交流和思考，说不定，在西大陆，有不一样的改变。”
沐成舟说完，目光扫过苏黎华肩头神俊非凡的雄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躬身一礼。
“苏道友，长话短说，请随我来。此地非说话之所。”
苏黎华与鸡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沐执事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沐成舟领着苏黎华，在临江城的街巷中七拐八绕。
他们穿过喧闹的市场，绕过冒着黑烟的工厂区，最后来到城西一片相对僻静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屋多是青砖砌成，院落比邻，少了些市中心的嘈杂，多了几分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就是这儿了。”沐成舟在一处不起眼的黑漆门前停下，抬手轻叩门环。
三长两短，再两长一短。
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见到沐成舟，那眼睛的主人才将门完全打开，是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汉子。
汉子朝沐成舟点头示意，目光在苏黎华和他肩头的鸡哥身上扫过，没有多问，侧身让二人进去。
“咯，戒备还挺严。”鸡哥传音道，金瞳打量着院内的布置。
“自然，墨家毕竟也是一个严密的组织。”苏黎华传音解释道。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种着几畦青菜，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玉米。
正屋门窗紧闭，看似寻常人家，但苏黎华敏锐的神识却察觉到几处细微的机关暗哨。门轴处、窗棂内、甚至那口水井的辘轳上，都隐藏着精巧的感应装置。
“咯，机关还挺多，这要是普通人进来，不知底细，就被困住了。”鸡哥传音道。
“的确，墨家机关术，名不虚传。”苏黎华心中暗赞。
沐成舟引他走向正屋西侧一间偏房，在墙上某处按了几下。只听“咔哒”轻响，一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苏道友，请。”沐成舟取出一盏气灯点亮，率先走下。
石阶不长，约莫向下十余丈便到底。前方是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繁复的齿轮与矩尺图案。
沐成舟将手中那枚小号墨家令牌按在图案中央，灵力微注。其实并非单纯的灵力，而是某种特殊的内力波动。
在东大陆，灵气本就所剩无几，内力倒是得到比较大的发展。
其实所谓的内力，本质上也是灵力的一种，融合在肉体里，难以直接利用。加上极其细微和庞杂，表现不出灵力该有的样子。
铁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宽敞的会客厅，约莫三丈见方。四壁皆是石砌，挂着几幅绘有机械结构图、地理舆图的卷轴。
厅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柏木长桌，桌上散落着图纸、算盘、测量工具，以及几盏造型奇特的玻璃灯。
桌旁坐着四人，三男一女，年纪皆在五旬上下，衣着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整洁。
见苏黎华进来，四人同时起身，为首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拱手笑道：
“想必您就是西大陆千灵宗苏黎华苏道友？老朽墨家东支临江城主事，墨守拙。这三位是墨慎言、墨明理、墨素心。”
另外三人依次见礼。墨慎言身材魁梧，手掌宽厚，指节处满是老茧，显然是常年操持匠作；
墨明理戴着圆框眼镜，气质儒雅，更像一位学者；
墨素心是四人中唯一的女性，头发明朗，目光清澈锐利，手中还握着一卷图纸。
“晚辈苏黎华，见过四位长老。”苏黎华躬身还礼，态度恭谨，“冒昧叨扰，还望见谅。”
“苏道友客气了。”墨守拙示意众人落座，沐成舟则悄声退出，将铁门重新合上。
“半雪近期传讯，便常提起苏道友。”墨素心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
“说道友虽出身仙门，却心怀苍生，更难得的是对格物致知之道颇有见解。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苏黎华谦道：“师姐过誉了。晚辈此番东行，一为参加‘天工开物’技术交流会，二也是想借此机会，亲身感受东大陆的人间百态，印证修行。”
“道友此前与安宜城墨家的谈话内容，我等已经获悉。你提出的方法，说是让我等醍醐灌顶，大受裨益。”墨慎言直接点明话题。
墨明理也拱手道：“道友所言，到让我等有了更加明确的方针和计划。此次交流，也希望道友畅所欲言。”
“几位长老过奖了，”苏黎华还礼，看向四位长老，“半雪师姐曾与晚辈深谈，言及东大陆变革剧烈，机遇与隐忧并存。晚辈既受墨家‘兼爱非攻’理念感召，便想借此行，与诸位长老交流此间社会情状，看看是否有晚辈能略尽绵薄之处。”
墨守拙与其余三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苏道友有此心，墨家感激。”墨守拙抚须道，“既如此，老朽便先从大处说起，再论细微。”
墨明理展开一幅东大陆全域舆图，手指轻点。
“自千年前聚灵大阵损毁，东大陆灵气日渐稀薄，修仙之路几近断绝。我等人族，不得不另寻生存发展之道。”
“三百年前，蒸汽机问世，工业革命萌芽。百年来，科技日新月异。铁路贯通南北，电报瞬息千里，轮船横渡重洋，机器替代人力。东大陆诸国，皆被卷入这场变革洪流。”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如今东大陆，主要有七大强国：北方的冰原帝国大元，中部的山岳联邦大周，西部的平原王国大安、大夏，南方的群岛共和国兰芳，东部的海岛王朝东明，以及西南的沙漠小国联邦西域。”
“七国之间，实际上以大安、大元、东明为强，其他四国则是稍弱一筹。明有商贸往来，暗则较劲不断。铁路延伸到哪里，势力便扩张到哪里；工厂建在何处，资源便掌控在何处。”
墨慎言接话，声音浑厚：“更关键的是海外市场。西大陆虽修士主宰，凡人国度却因长期依赖仙门，科技滞后，民生凋敝。东大陆诸国早已盯上这块‘肥肉’。”
他指向舆图西侧：“吴国、楚国，近年改革变法，背后便有东大陆商团、学者的影子。蒸汽纺机、炼钢技术、铁路图纸……都是东大陆输出的。看似援助，实则为控制经济命脉铺路。”
墨素心轻叹：“若非西大陆有修仙者坐镇，诸国忌惮，恐怕早已不是经济渗透这么简单。即便如此，文化影响也已无孔不入。西大陆贵族子弟，如今以留学东大陆为荣；茶馆酒肆，谈论的都是东大陆的新鲜事物。”
苏黎华默然。他在西大陆时，已隐约感受到这种变化。
楚国之行，见识过新式枪炮；吴国宫中，听闻过“立宪改革”。只是未曾想到，背后竟是东大陆诸国的布局。
“大安国自身呢？”他问道。
墨守拙苦笑：“大安正处于十字路口。三年前，陛下力排众议，推行‘君主立宪’，设议会、颁宪法，欲效仿大周、兰芳等国，走宪政强国之路。”
“然阻力重重。旧贵族把持朝堂，新兴资本家贪婪无度，地方军阀拥兵自重。议会成了吵架场，宪法束之高阁。去年庆都工人游行要求八小时工作制，遭军警镇压，死伤百余。”
“如今朝中分三派：儒学欲恢复旧制，克己复礼；法家力主继续改革，一如其他大国一样；还有我等墨家及一些有识之士，主张兼爱非攻，科技兴国，但须以民为本。”
“在其他国家，也有诸子百家的身影，目前各国都在变法图强，但我们渐渐发现，这与以往有点不一样，出现了资本的力量，他们往渗透各家学派还有军政里面，都盘根错节，水很深。”
鸡哥在苏黎华肩头传音：“咯，听起来比西大陆修仙界还乱。至少修仙界拳头大的说话，这里……谁都说不算。”
苏黎华微微颔首，心中却想：或许正因为没有绝对的力量压制，各种思潮才能碰撞，社会才能在撕裂中前行；也正是有些许超凡的力量，才让资本有了自保甚是发展的实力。
墨素心则取出一叠调查报告，摊在桌上。
“说完了大势，再说人。”她的目光变得沉重，“科技发展，生产力提升，社会财富暴增。但这些财富如何分配？苏道友，请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