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妹答应了。"
楚昭华说得太过爽快，以至于太子楚承宣端在手里的凉茶差点泼出来。
他重新审视了一番面前这个妹妹：她蹲在黄瓜架下，一手捏着青虫，一手拿着陶罐，脸上挂着的笑容和方才一模一样 —— 真诚、灿烂、人畜无害。太子现在已经学会了分辨这种笑容：她笑得越真诚，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越不真诚。
"你刚才说 —— 你答应了？" 太子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原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她再教育一顿的准备。
"答应了呀。" 楚昭华把青虫放进陶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坐下，"不就是棒打鸳鸯吗？臣妹最近正好在研究话本，对这类桥段很熟。"
太子沉默了片刻。她答应得太快，快到他准备好的后续台词 —— 包括但不限于 "孤不会亏待你"" 事成之后有重赏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 全部烂在了喉咙里。
"你说说，你怎么打？" 太子谨慎地问。
楚昭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语气比太傅讲课时还要正经："棒打鸳鸯，按话本里的套路，大概分这么几类。第一类，制造误会型 —— 找人做些手脚，平白生出事端，闹得人尽皆知。优点是见效快，缺点是手段不光彩，容易被反将一军，不好收场。"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制造误会，太下作了。他是储君，不能干这种事。
"第二类，借力搅局型。" 楚昭华掰下第二根手指，"借旁人的手去掺和，促使对方主动退出。优点是置身事外，缺点是需要合适的人配合 —— 皇兄你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好是那种长得好看、又肯帮你办事的。婉宁妹妹怎么样？她挺机灵的。"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楚婉宁？让她去缠着自己？这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第三类。" 楚昭华掰下第三根手指，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人言可畏型 —— 放出些风声，让旁人都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臣妹最近写了一本新话本，叫《秋猎奇缘》，里面就有一个类似的桥段：一个武将家的女儿被太子看上，但她不想嫁，于是她爹故意在秋猎上表现得很差劲，让太子觉得这家子没出息，主动退了亲。"
太子的瞳孔缩了一下。秋猎。她在暗示什么？
"第四类。" 楚昭华掰下第四根手指，"釜底抽薪型 —— 直接跟父皇说，你不喜欢这门亲事。优点是光明正大，缺点是父皇可能会不高兴，贵妃娘娘也可能会不高兴。但臣妹觉得，皇兄你都是储君了，连自己的婚事都不敢直说，将来怎么治理天下？"
"行了行了。" 太子抬起手打断她，"孤不是来听你说书的。孤只问你 —— 你到底帮不帮？"
"帮啊。" 楚昭华把手放下来，"臣妹刚才不是说了吗，答应了啊。不但答应，臣妹还想好了具体方案。"
"什么方案？"
"在秋猎上，让沈小姐自己萌生退意。" 楚昭华站起来，走到黄瓜架下，又蹲下来开始捉虫，"比如惊扰她的坐骑 —— 不过这个臣妹做不了，沈小姐的马是北境军马，胆子比臣妹还大。再比如抢她的猎物 —— 这个也不行，臣妹射箭的水平只能射中靶子，射不中兔子。"
太子的手指开始轻轻敲桌面："那你能做什么？"
楚昭华从黄瓜架下站起来，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臣妹能做的，就是把沈小姐约出来，跟她聊聊人生。" 她顿了顿，"然后劝她 —— 别嫁给太子。"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翠果在廊檐下的小本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太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这就是你的方案？" 太子声音沉了几分。
"对啊。" 楚昭华重新坐回石桌前，"皇兄你想想，沈小姐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直接拒绝她，她可能没什么想法。但贵妃娘娘非要你去提亲，镇北侯那边又不能不给你面子。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中间人，去跟沈小姐说清楚 —— 太子殿下不是不喜欢你，太子殿下是觉得你太厉害了，当太子妃太屈才。你这样的神箭手，应该封个女将军，带兵打仗，建功立业。到时候名垂青史，不比在东宫里端茶递水强？"
太子的眉毛动了一下。这番话听着很耳熟 —— 和她刚才在菜地里说的那番话几乎一模一样。但她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点头的感染力。
"你觉得她会听你的？"
"试试呗。" 楚昭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臣妹在她那里还算有点信誉。上次教她时代在召唤，她学得很认真。她帮臣妹搭了黄瓜架，臣妹还没感谢她。正好借这个机会请她喝杯茶，顺便把皇兄的意思委婉地传达过去。如果她本来就不想嫁，那臣妹什么力气都不用花，她自然就会在秋猎上主动避开皇兄。如果她想嫁 ——" 她顿了顿，"那臣妹就给她讲讲东宫的伙食。东宫的厨子是贵妃娘娘从翊坤宫带过去的，做的菜偏甜，沈小姐是北境人，肯定吃不惯。光是这一点，就够她重新考虑的了。"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用伙食劝退联姻对象？这是什么野路子？
"你确定能成？"
"不确定。但比旁门左道强。歪路子万一被发现了，皇兄你得罪的是镇北侯加沈青黛。好言相劝就算没成，沈小姐也不会恨你。她最多觉得东宫的伙食不好，跟你没关系。" 楚昭华站起来，走到菜地边上拔了一根萝卜，在围裙上擦了擦，"还有一点，皇兄你大概没想过 —— 沈小姐就算嫁给你，对你也未必有利。"
"怎么说？"
"沈小姐是镇北侯的独女，从小被当成儿子养。她的骑射功夫在京中贵女里是独一档的，她爹把北境最精锐的亲卫营都交给她管。这样的人，你觉得她会安心待在东宫里绣花吗？她要是嫁进东宫，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书房改成兵器库，第二件事是把你的花园改成演武场，第三件事是每天早上卯时把你从床上拽起来晨跑。你受得了吗？"
太子的脸色变了。他想起上次在昭华宫锄地，沈青黛在旁边跟着做扩胸运动，一边做一边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震得他耳膜嗡嗡响。要是每天早上都被这种声音叫醒 —— 他打了个冷颤。
"所以，皇兄，" 楚昭华把萝卜往石桌上一放，"这件事你根本不需要我来棒打鸳鸯。那只鸳鸯 —— 臣妹指的是沈小姐 —— 她压根就没往你的池子里游。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秋猎上好好表现，然后跟父皇说，沈小姐骑射俱佳，当太子妃太屈才，不如封个女将军。父皇高兴，镇北侯高兴，沈青黛高兴，你也高兴。唯一不高兴的大概只有贵妃娘娘 —— 但她不高兴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把凉茶喝干净，放下杯子，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说了一句让翠果差点把本子掉进沤肥桶的话："你说得对。孤确实不需要娶沈青黛。但孤需要一个能在秋猎上帮孤说话的人。沈青黛那边 —— 你去说。贵妃那边 —— 孤自己去应付。"
"成交。" 楚昭华把萝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太子，"要不要尝尝？刚拔的，很甜。"
太子低头看着那半根萝卜。萝卜是生的，根须还在，皮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断面参差不齐，是楚昭华用手掰的。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接过去，咬了一口。很脆，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和他平时吃的任何一道御膳都不一样。他把那口萝卜咽下去："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皇兄，' 还行 ' 是最敷衍的评价。您能不能换个词？"
太子看了她一眼。上次在御书房，她也是这么追着皇帝要评价的。他忽然笑了一声 —— 不是那种储君式的矜持微笑，是一种很轻的、发自喉咙深处的笑。"不错。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楚昭华把剩下半根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太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你刚才说的那几类棒打鸳鸯 —— 是编的，还是真看过这些话本？"
楚昭华歪了歪头："半真半假。话本是真的看过，但棒打鸳鸯不是我的主业。臣妹的主业是种地。话本只是副业。"
太子摇了摇头，大步走了。走出昭华宫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口那块牌子 ——"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 他在牌子前站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门口的石墩上。那是他刚才路过御花园时顺手摘的葵花籽，还没炒过，但颗粒饱满。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上了轿。
翠果从廊檐下飞奔出来，看着石墩上那把生瓜子，又看了看远去的轿子，脸上的表情在 "震惊" 和 "感动" 之间反复切换。"公主！太子殿下放瓜子了！太子殿下预约了！" 她捧着那把生瓜子跑进院子，把瓜子放在石桌上。
楚昭华拿起一颗生瓜子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葵花籽，还没炒。生吃也行，炒熟了更香。今晚炒了加盐。"
翠果在小本子上记下：太子殿下已预约，支付瓜子一把（生葵花籽）。然后又加了一行备注：公主说炒熟加盐。她合上本子，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 太子这次来，不但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被气走，走的时候还放了瓜子。这还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看到太子从昭华宫出来时没有铁青着脸。他甚至笑了一声。笑了一声！
"公主，" 翠果忍不住问，"您刚才说的那些棒打鸳鸯的法子，是真的不会用在沈小姐身上吧？"
楚昭华已经回到黄瓜架下继续捉虫。她头也不抬："用在谁身上都不会用在沈青黛身上。她是我学员。学员不能坑。坑了学员，以后谁来帮你搭黄瓜架？"
翠果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担忧地问："那万一沈小姐真的想嫁给太子殿下呢？"
楚昭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捉虫。"她不会。她看太子的眼神，跟你看到虫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翠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看到虫子时的表情 —— 眉毛拧成疙瘩，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往后退两步。她想象了一下沈青黛用这种表情看着太子的画面，忽然觉得沈小姐大概真的不需要被棒打。她本来就不在那只鸳鸯池里。
当天傍晚，沈青黛来昭华宫交作业 —— 时代在召唤第二套她已经学会了前面四节，今天是来学第五节 "跳跃组合" 的。她穿着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挂着水壶，手里还拎着一提肉干。她学动作的时候，楚昭华在旁边一边纠正她的姿势，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沈小姐，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嫁进东宫，你怎么想？"
沈青黛正在做深蹲跳，落地的时候发出中气十足的一声回答："谁提的？我射谁。" 然后继续跳。
翠果在旁边差点把手里的水瓢掉进井里。楚昭华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很准。沈青黛确实不需要被棒打。如果有人需要被棒打，那大概是那个想强行牵线的人。而那个人，此刻大概正在翊坤宫里跟贵妃据理力争。今晚东宫的灯火大概不会太早熄灭。
楚昭华把捉到的最后一条青虫扔进陶罐，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
当天夜里，她坐在书案前摊开一张新宣纸，提笔蘸墨，把太子联姻的盘算、楚婉宁的暗流、以及自己今天布下的这步棋全部整合起来，画了一张 "秋猎形势推演图"。图上，沈青黛站在靶场中央，箭头指向五十步外的铜钱方孔。太子站在场边，箭头原本指向沈青黛 —— 但这条箭头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叉，拐了个弯，指向了 "镇北侯赏识" 四个字。楚婉宁站在更远处的阴影里，箭头指向太子，旁边打了个问号。楚昭华自己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旁边画了一盘瓜子，标注：看戏。
她放下笔，把画折好塞进书架深处。
秋猎还没开始，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在动了。不过今天她成功地让太子不再把沈青黛当成棋子。石桌上那把生瓜子，翠果说明天炒了加盐。她觉得加五香也不错。明天再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