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终于靠上码头,厚重的舷梯缓缓放下。
头等舱、二等舱的客人率先下船,护卫开道,马车早已候在岸上。
三等舱的乘客则开始涌动,背着行囊,拖家带口,顺着舷梯汇入码头的人潮。
苏黎华提起那只不起眼的行囊,跟着人流缓步下船。
双脚踩上坚实的水泥地面,喧嚣声瞬间放大数倍。蒸汽机车的轰鸣在耳边震颤,小贩的叫卖声、工头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市井交响。
“让开!让开!‘永丰号’的货到港了!闲人避让!”几名穿着制服的码头管事挥舞着小旗,指挥工人搬运货物。
苏黎华侧身让过一队推着板车的工人,目光却落在港口一侧的布告栏上。
那里贴着各式告示:官府政令、工厂招工、船期公告、寻人启事……以及几张模糊的通缉画像。
他走近几步,仔细浏览。
一则招工启事写着:“大安国‘龙江矿务公司’急招矿工,月钱十五银元,包食宿,待遇优厚。需身强体壮,吃苦耐劳……”
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司印章,地址在庆都北郊。
“十五银元?”旁边一个看告示的汉子咂舌,“真不少啊!在码头扛包一个月才七八个银元。”
银元,是大安国的官方货币,不过已经不是金属,而是纸币。
“钱多,命短。”另一个老者冷冷道。
“我侄子上个月去的,这个月就没了消息。听说那边矿洞三天两头塌方,死了人直接埋坑里,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汉子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苏黎华默默记下“龙江矿务公司”这个名字。若那些被招募的工人真是去这里,恐怕凶多吉少。
随后,他转身离开布告栏,在码头边寻了处相对清净的角落,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
既有清寒仙子师尊所赠的古旧皮质地图,也有他在卖报小童那刚刚购得的东大陆最新版《大安国郡县详图》。
两相对照,很快确认了当前位置。
大安国西海府“临江城”,因地处临江入海口而得名,因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常年阴雨起雾,又称雾都。
正如之前乘客议论,这里是东西航线枢纽,水陆交通要冲,繁华程度在大安国排得进前三。
“师尊地图上标注的‘神雷裂谷’……”
苏黎华手指沿临江向上游移动,约莫六百里处,有一片山脉被朱砂笔圈出,旁注小字:“雷电汇聚,生灵禁绝,慎入。”
“正好在去庆都的路上,虽然偏离,但亦可顺路。”他心中一定。
此次东行,既要红尘炼心寻筑基契机,也要探寻绝地机缘,两不耽误。
庆都位于临江上游约一千二百里处,两条支流交汇的冲积平原上,是大安国政治经济中心。要去那里,可乘江轮逆流而上,约需五六日行程。
“先联系墨家之人。”苏黎华收起地图,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正是墨半雪所赠的信物,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齿轮与矩尺纹路,背面是一个小小的“墨”字。
他走到一处无人的货堆后方,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轻轻点在令牌中央。
“嗡——”
令牌微微一颤,表面纹路泛起暗哑流光,持续三息后渐渐隐去。
“信物已激活,接下来只需等待回应。”苏黎华将令牌收回怀中。
半雪师姐说过,东大陆墨家分支虽隐于市井,却有一套隐秘的联络网。信物激活后,附近若有墨家子弟,自会循迹而来。
等待的空当,他决定先在城里转转。
“鸡哥,咱们去见识见识这‘工业之城’的人间百态。”
“咯,本尊宁可回去睡觉。”鸡哥嘟囔,却还是老老实实蹲在他肩头,金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苏黎华微微一笑,迈步汇入临江城的滚滚人潮。
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侧商铺林立,招牌五光十色。
有卖洋布的绸缎庄、陈列钟表的百货行、飘着烘焙香气的西点铺,也有热气腾腾的包子摊、叮当作响的铁匠铺、挂着“祖传秘方”旗幡的草药店。
蒸汽公共马车沿着固定轨道叮当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偶尔有私人蒸汽轿车驶过,车身锃亮,司机戴着白手套,引得路人侧目。
“让一让!让一让!医院急救车!”急促的铃铛声响起,一辆漆成白色的厢式蒸汽车呼啸而过,车顶喷着白气,侧面红十字标志格外醒目。
苏黎华侧身避让,目光追随那辆车远去。东大陆的“科技”,确实已深入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生意兴隆,里面坐满了各色人等。
有戴着圆顶礼帽的商人捧着账本低声商议,有穿着工装的汉子就着大碗茶啃干粮,也有衣衫褴褛的老者缩在角落打盹。
“就这儿吧。”苏黎华掀帘进去,在靠窗的角落寻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
茶水苦涩,茶叶粗劣,但他并不在意。他真正要“喝”的,是这茶馆里的百态人声。
茶楼一向是消息汇集之所,是了解市井真是消息最好的地方之一。
邻桌,三个码头工人正在抱怨:
“工头又克扣工钱了,说咱们昨天卸的那船货有破损,每人扣半银元。”
“放屁!那箱子搬上来时就是坏的,分明是货主自己磕碰了,赖到咱们头上!”
“赖就赖吧,你能咋地?不去干,后面大把人等着抢活儿。我闺女下个月学堂学费还没着落呢……”
另一桌,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争论:
“王兄,你还在读那些之乎者也的旧书?如今大安国要富强,必须全面推行科学!蒸汽机、电气、化学……这才是强国之本!”
“李弟此言差矣!国学乃立身之基,岂能轻弃?科学虽好,也需与国情结合。一味照搬,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国学?我看你是看的是修仙吧。放弃这条心吧,我们这里的灵气根本就修不起来。”
“呃呃呃,李弟看错了。修仙虽然心向往之,但我没有灵根,就算去了西大陆,也是不如这里发挥价值。”
“王兄知道便好,你看临江城这些工厂,哪一家不是靠科学技术撑起来的?修仙学能造出蒸汽轮机吗?能炼出特种钢吗?”
争论声渐高,引来周围茶客侧目。苏黎华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窗外街道上,报童挥舞着报纸奔跑叫卖:“号外!号外!庆都新政:拟取消矿工最低工时限制,鼓励民间资本投资产业!大安矿业股票昨日暴涨三成!”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匆匆买了一份报纸,扫了几眼,脸色一变,低声对同伴道:“坏了,这政策一出,矿上更要往死里用工人了……得赶紧把‘龙江矿务’的股票抛掉!”
苏黎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
这就是大安国,一个在传统与变革、财富与血汗之间剧烈撕扯的国度。蒸汽机的轰鸣掩盖不了底层的呻吟,玻璃橱窗的流光映照不出矿洞深处的黑暗。
而他,一个来自异界的修行者,要在这片灵气枯竭的土地上,寻找属于自己的“人道”。
肩头,鸡哥忽然传音:“咯,小子,左前方那个戴灰帽子的瘦子,从码头就跟上咱们了。”
苏黎华神色不变,神识微动,果然捕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人坐在茶馆斜对角,面前摆着一碗面,吃得慢条斯理,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这边。
“难不成是墨家的人?”苏黎华心中一动,发现手里的令牌有所变化。
他放下茶杯,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朝外走去。肩头鸡哥金瞳半眯,羽翼微不可察地绷紧。
走出茶馆,苏黎华故意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身后脚步声轻轻跟上。
巷子走到一半,他忽然转身。
那戴灰帽子的瘦子猝不及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阁下可是……西大陆千灵宗苏黎华苏道友?”
苏黎华打量对方,三十许岁,面容普通,穿着半旧的灰色短褂,手指关节粗大,似是常年做精细手工。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鸡哥提醒,几乎察觉不出异常。
又或许,只是普通凡人,不是修士,才能让苏黎华没有察觉出来。
“正是。”苏黎华点头,“阁下是?”
瘦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与苏黎华手中样式相仿、但略小一圈的黑色令牌,正面齿轮纹路微微一亮。
“墨家东支临江城外门执事,沐成舟。奉长老之命,在此等候苏道友多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