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煤烟的气味扑面而来,苏黎华站在甲板边缘,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那片渐次清晰的钢铁海岸。
“呜——”
又一声汽笛长鸣,船身微微一震,速度明显放缓。
码头的轮廓已清晰可辨,水泥浇筑的堤岸延绵数里,起重机如钢铁巨人般林立,粗壮的铁臂起落间,将集装箱从船舱抓取到岸上。
身着统一深蓝工装的工人们蚂蚁般穿梭于货堆之间,号子声、齿轮转动声、蒸汽泄压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浪潮。
“咯,这地方……比雾隐岛吵一百倍。”鸡哥站在苏黎华肩头,金瞳嫌弃地眯起,传音里满是抱怨。
“空气里全是煤渣味,还有……汗臭味、鱼腥味、铁锈味混在一起,本尊的翎羽都要沾上灰了!”
“忍忍吧,鸡哥。”苏黎华轻笑,他特意站在三等舱乘客聚集的这片甲板,抬手替它拂去飘到翅尖的一粒煤灰。
“这就是东大陆的‘人间烟火’,蒸汽时代的城市。”
这里拥挤而嘈杂,行囊堆叠,人们挤在栏杆前,伸长了脖子张望,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汗味、廉价皂角味、孩童身上的奶腥气混杂在一起,却莫名有种鲜活的生命力。
不远处,头等舱与二等舱区域则被几名穿着黑色制服、腰佩短棍的护卫隔开。
那里宽敞得多,几位衣着华贵的商人端着玻璃酒杯凭栏谈笑,偶尔朝这边瞥来一眼,目光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有仆从为他们撑起阳伞,递上擦手的热毛巾。
“瞧见没?那边才是‘上等人’待的地儿。”身旁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咱们这些挤在下面的,上了岸就得各奔前程喽。”
他的同伴是个瘦高的青年,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闻言苦笑。
“能有什么前程?我在书院读了四年机械工程,出来才发现,工厂那边工程师还需要关系。”
旁边的一名中年人接道:“我听一个亲戚说,东大陆的工厂要的不是学问,是能不能一天干满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旁边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惊道,“一天只能休息四个时辰,那不得累死?”
“累不死就干,干不动就换人。”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大安国现在到处都在开矿、建厂,蒸汽机一响,黄金万两。可这黄金……落不到咱们这些干活的人手里。”
“虽然这些年,有专家建议延长休息时间,朝廷也出了要求不能超过五个时辰的工作时间,但资本的本性,哎……”
“可是,这里也有一夜暴富的可能。我听说一些淘金的人,就发了财。”
“或许吧,这里机会至少比西大陆多,西大陆的那些贵族和世家,我们这些人更难出头。”
苏黎华默默听着,神识微展,将这片甲板上的低语尽收耳中。
斜前方,两个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老工人在交谈:
“老张头,这次去庆都,真能进‘华盛机械厂’?我听说那儿的工钱比这边码头高一成。”
“高一成?那是正式工!咱们这种从西大陆招来的‘外聘劳力’,得先下矿干满三年,没死没残,才有机会参加厂里考核。考核过了,才是临时工,再熬五年,表现好,或许能转正。”
“三年矿工?那地底下……可是要人命的。”
“不然咋办?家里三个崽子等着吃饭,老娘的风湿药不能断。拼一把,万一活下来呢?”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沉重。
苏黎华神识扫向船舱底层方向,那里住着上百名被雇主统一招募的“矿工预备队”。
上船时他见过一次,多是青壮年,眼中混着茫然与一丝被许诺“高薪”点燃的希望火苗。这几月,那些雇主时常下去“训话”,声音激昂,描绘着矿场包吃包住、月钱丰厚的“美好未来”。
可苏黎华知道真相。他在西大陆读过东大陆的游记杂谈,知道大安国近年疯狂开采铁矿、煤矿,矿难频发,死者往往连抚恤金都拿不全。
这些从西大陆招来的人,无亲无故,语言不通,一旦下了矿,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他能救吗?或许可以凭借修士手段,暗中助几人逃脱。但然后呢?安置在哪里?如何谋生?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他们连身份文书都没有,一旦被发现便是“逃工”,轻则抓捕送回,重则当场打死。
而此处灵气荒漠,以他的练气修为,也撑不了几次灵气的损耗,最后可能自己也会搭进去。
“一人之力,终究太微末。”苏黎华心中轻叹。
除非能从根本上改变这野蛮的劳力制度,否则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咯,小子,你又开始瞎操心了。”鸡哥传音,语气懒洋洋的。
“这些凡人命数如此,各有各的缘法。你一个练气期的小修士,自身道途还没摸清呢,倒想当救世主了?”
“不是救世主。”苏黎华摇头,传音回道,“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不该如此的事多了去了。”鸡哥嗤笑。
“弱肉强食,在哪都一样。西大陆修仙界,底层杂役不也活得战战兢兢?只不过这里换成了蒸汽机和矿洞罢了。”
苏黎华默然,鸡哥说得残酷,却是现实,也是这个世界千万年不变的事实。
只不过,以前是修士、世家、地主剥削普通人,而如今,东大陆这边少了修士,却多了资本家。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莫不如是。
苏黎华知道自己不是圣人,更不是圣母。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从普通农家,因缘际会进入宗门的练气小修士,有着人性缺点的人。
没有大能一念成海的绝强实力,也没有大势力风云际会的能量,他只是蝼蚁境修士,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自己的不足和胆怯、谨慎。
而且,外力改变不了人心和本性,还得要用心去对待百姓,心需要心去补。
“若是有更多的志同道合者,就好了。”苏黎华喃喃自语。
“咯,志同道合者,你小子哪里找?要不你将自己的记忆复制数百份,传授给数百人,这样就能拉起一支队伍。”鸡哥出了个损招。
苏黎华内心深处细细思考鸡哥的这个“损招”:若是将自己“前世”破碎记忆提取出来,稍加改变给更多人误以为“穿越”,岂不是一下子多了很多“穿越者”?
可这得多大的能力才行啊,记忆提取本就损伤神魂,传授给其他人,也很难深刻记忆,大多数只是梦道或幻道,记不住太多。
这怕是神明或仙人的手段吧,或者天道天意的手笔,才有可能。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黎华打了个机灵,难不成自己也是这样来的“记忆”,也是某个大能或天道“游戏”中的一环?
自己的一切机缘,甚是都是早已安排好的剧本,冥冥中有天意操纵着一切?
“气运之子,穿越者,难不成也是这样产生的?”苏黎华脑海中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越想越烦乱,若是如此,自己的师尊和机缘,自己的敌人和朋友,都是早已准备好的,那自己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他目光转向码头,工人们正合力将一箱箱货物扛上板车。有个年轻工人脚下一滑,箱子险些砸落,旁边立刻伸出三四双手稳稳托住。
“小心点,柱子!你这膀子昨天才扭了,别逞强!”
“没事,王哥,我撑得住。这批货赶时间,耽误了要扣工钱。”
“扣就扣!命要紧!来,我这车装满了,帮你分一点。”
朴实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让苏黎华心中微暖。
这些工人或许卑微,却在生存的重压下依然保留着互助的善意。
这或许,才是这座城市,乃至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人性之光。
“不对!”苏黎华内心自我否定了这个答案,“这个世间人人都有思想,有着人性和不确定性,不可能按照剧本和大势走,人道本就不甘于安排。”
“人有着无限可能。”苏黎华瞬间感觉明朗了许多。
“鸡哥,你看他们。”苏黎华轻声道,“活得艰难,却未失本心。”
“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鸡哥金瞳瞥了一眼,倒是没再反驳。
“你小子,刚才思绪很复杂,道基不稳,心境变化极大,是不是有困惑,又自己想通了?”
苏黎华微微颔首,传音道:“嗯嗯,刚刚想通了一些事,道心清明了许多,也对人道有个更深的感悟。”
“咯,我观你道基又变得稳固,是不是准备筑基了?”鸡哥神识扫描了一遍苏黎华的身体,传音道。
“嗯嗯,不过,我还要找一群志同道合者先。走吧,鸡哥,去见见他们。”苏黎华微微一笑,迈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