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这些天开始有些烦闷了。
撒泼摆烂,不乐意开门接诊。
秦谶问:"是不是累了?"
苏苏气恼地说:"不是累,是厌烦。"
小落抱过苏苏,摸摸它的小爪子:"我们的神医是不是嫌每天来求医的太多?不是你自己说没关系的么?"
苏苏小爪子挥舞,跟小落指头打架:"才不是才不是!他们很讨厌!你看那个被鸟抓的,这些天几乎隔天就来!虽然可以练习升阶我的能力,可是已经不想搭理那种反复有恃无恐的伤害自己行为了!我不喜欢那样!讨厌!讨厌!"
众人对视一眼。
是了,这些人觉得外面贵还治不好,自从知道苏苏仅仅爱小甜食、几乎不收取费用、还能完全恢复,开始变本加厉搜刮资源,然后三瓜两枣来苏苏这里求医。
看来聪慧的苏苏已经忍无可忍了。
曲崽道:"好好,宝贝闺女不想搭理,那咱们就不让那些黑心的进院门。"
苏苏烦躁地说:"哎呀,阿爹不是不想搭理,而是……哎呀,不知道怎么说。"
秦谶看小苏苏已经被搞得快抑郁了。
这么幼小的奶娃娃,好心被利用,可别影响修行。
于是道:"既然苏苏烦了,又不想耽误救治真正遇到难处的病患,那咱们就出门去。正好你爹可以带着你四个哥哥历练。"
苏苏想了想:"好!"
众人安下心来。
摩洛反正只能跟小沼狸守家,其他人都倾巢出动。
苏苏爬到鼠弟弟背上:"驾~粗发!"
曲崽笑到:"傻乎乎的,不知道像谁。苏苏,上母雾鸦!你还想跑着出去不成?!"
苏苏"喔"了一声,爪爪扒拉一下鼠弟弟耳朵:"这边,上鸟鸟去!"
鼠弟弟一蹲一跳,嗖就窜上了母雾鸦背部。
小落本来一只手拢着曲崽,现在就只好将曲崽托在手中,给苏苏和鼠弟弟腾宽敞位置。
曲崽一声令下,雾鸦母子八个振翅高飞。
苏苏满眼小星星:"哇,阿爹好腻害!哇!哇!哇!"
曲崽心里暗爽。
啧,还是女儿比较会给情绪价值。
四个儿子愣头愣脑,就会莽,自己暴躁了揍几下就哭嚎要奶奶,嗷嗷嗷叫唤。
唉,忽然理解为什么绯的父母不怎么关心几个儿子,只宠绯。
还是女儿好,如果不偶尔漏风就更好了。
胡思乱想中,悬崖宗到了。
曲崽一愣,转头问小落:"为什么来这里?"
小落也愣了:"不知道啊,不是你让雾鸦来的吗?"
静默几秒,低头看着已经落地的雾鸦母子,异口同声:"你……什么意思?"
母雾鸦一脸无辜:"啊儿……啊儿……素素……素……素……"
越急越口齿不清。
秦谶过来摸摸它的脑袋:"别急,慢慢说。说清楚就行,没怪你。"
母雾鸦深呼吸几次,试图解释:"啊儿……素……练习……治愈……素……这里……手脚……他们……断掉……素……"
雾鸦毕竟近于鹦鹉,没有灵活舌头,长而锐利的喙也不能很准确发音。
喉音的字和词汇需要靠猜。
幸而熟悉,几年来已经习惯了,很多意思一遍就能猜个大概。
秦谶开始理解翻译:"你是说,这趟出门是为了苏苏练习能力,所以你选了这里?可是这里是悬崖宗啊,宗主自己就八阶,理论上不太可能出现你说的断手脚这么严重,还很多?"
母雾鸦激动坏了,不断蹭秦谶。
委屈坏了,雾鸦们听懂容易,表达太难,秦谶从来没有理解错过它的意思,能不激动亲近么?
小落想说什么,沈林来了。
他愣了一下,道:"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但面上表情怪怪的——不是那种一贯的要笑不笑、想笑没笑,而是眼珠子滴溜溜转,好像不希望曲崽他们去做客。
众人一下子知道:母雾鸦的话是真的。
只见沈林的眼神一会落在苏苏身上,看见苏苏纯净无暇一脸天真好奇看着他,又转开眼光到处瞄。
曲崽觉得很复杂。
它是龟龟,跟它打交道不需要那些心底的繁杂。
有事说事,行就行,不行就拉鸡巴倒。
于是打破沉默:"你有事?"
沈林刚想嘴硬说没事。
曲崽又啧一声:"有事直说。最烦你这样一肚子话眼珠滴溜溜转又扭扭捏捏不说的,你裤裆没鸡儿是不是?!"
沈林尴尬了几息,正色道出原委:"那恶意求医散修的行为扩散太快,导致自己宗门也有不少弟子越阶搜刮天材地宝,好多重伤,还有十几个断了手脚。但平时绝对不会这样鲁莽没规矩。待细细问来缘由,气的半死,也不耻这样恶意消耗苏苏善举的行为。于是勒令弟子都禁止离开宗门。目前宗门长老们在全力救治,奈何资源有限,能力也不如苏苏这样的天之骄女。外伤、内伤还算基本稳定,可是经脉扭曲的、断了手脚的,依然是痛不欲生中。"
众人很难以置信:修士大陆,居然还有这样赤诚的人。
曲崽低头问:"苏苏,你要去看看吗?"
苏苏点点头:"来都来了,就当练手咯!"
沈林大喜过望,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启了苍蝇搓手模式:"好,好,那就麻烦苏苏委屈移步到宗门炼丹师大厅了!"
屁颠颠在前引路。
悬崖宗的炼丹师大厅比曲崽想象中大得多。
穹顶挑高将近五丈,暗紫色的木梁横贯半空,梁上悬挂着数十盏灵灯,灯芯里嵌着淡青色的灵火石,光线柔和不刺眼。
六尊华贵大鼎分列大厅六方,每一尊都有半人高,鼎身浮雕着缠绕的藤蔓纹路,鼎盖边缘冒着细白的热气,药香混着灵植的苦涩味,铺满整座大厅,沉甸甸地压在人鼻腔上。
但这药香底下,还有别的味道。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被大厅里的空气推了一下,鼻尖抽动了两下——血腥。
不是新鲜的血腥,是伤口溃烂后敷了药又反复渗出来的那种陈腐的腥,混在药味里,像一条暗河藏在干净水底下。
它顺着那股味道看过去。
一排排竹椅子,从大厅入口一直排到最深处,左右各两列,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竹椅子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人,呻吟声从各个方向飘过来,有的闷在喉咙里不敢出声,有的实在疼得受不了,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吸气声。
有人断了右腿,膝盖以下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裤腿被血浸透后干结成深褐色的硬壳,敷了药的地方被纱布缠着,纱布边缘还在往外渗液。
有人左臂齐肩以下全是黑的,皮肤发紫发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了一圈。
有人躺在椅子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眼皮底下眼珠在动,像是半昏半醒,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林站在大厅入口,背对着众人,肩线绷得笔直。
他停了几息才转身,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尴尬变成了一种克制过的沉闷。
他没有看那些弟子,看的是地面,看的是厅柱,看的是大鼎边缘冒出来的热气。
然后他说:"就是这些。十几个。都是跟着那几个散修学,越阶去北边山台的裂爪鹰巢穴掏灵植。全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昨天没撑住,走了。"
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从沈林脚边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林低头看她的那一瞬,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一些。
苏苏没有停,拍了鼠弟弟一下,鼠弟弟迈着小碎步穿过竹椅之间的通道,苏苏的脑袋随着鼠弟弟的步伐轻轻左右摇晃,像一盏银紫色的灯在暗色的大厅里缓慢穿行。
她停在第一张竹椅前面。
椅上躺着一个断了右腿的弟子,看样子不到三十岁,下巴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膝盖以下被纱布裹得像个粽子,纱布上洇出来的暗红色液体已经把最外层浸透了。
他正闭着眼睛咬牙,眉头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廓里。
听见有动静,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巴掌都装不满的银紫色小龟蹲在自己椅子旁边,仰着脑袋看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嘴角往下撇,眼眶微微发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酝酿一句"我好疼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近乎实质化的怨怼目光从大厅入口方向压过来。
他抬头,看见了沈林站在入口处,那双眼睛像两把钉子,隔着整座大厅钉在他脸上。
他哆嗦的嘴唇立刻合上了,撇下去的嘴角也收了回来,眼眶也不红了,只剩下老老实实的可怜巴巴——那是一种"我真的疼"而不是"你快同情我"的可怜巴巴。
小落跟曲崽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侧头看了沈林一眼,又低头看了那个弟子一眼,说了一句:"几百上千岁的人了,跟几个月的奶娃娃装弱。"
秦谶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装不像。"
曲崽趴在小落手里,看得眼珠子都快翻到壳甲里面去了。
它想起了自己带的那四个儿子。
安安从来不哭,豆豆哭起来整个院子都震,糯糯缩壳里偷偷抹泪,团团哭嚎要奶奶——但没有一个会像这样,看见长辈来了立刻收表情。
它忽然觉得这几个弟子挨骂真的不冤。
苏苏没有在意这些。
她已经蹲在那条断腿旁边了,小脑袋低着,视线从膝盖一直滑到脚踝,来回看了两遍。
她的爪尖泛着极淡的暖光,光随着她的目光移动,像一根银色的针在皮肤表面滑动。
停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偏过小脑袋——不是转头,是把整个身子不动,只有脖子往回抻,鼻尖几乎贴到自己的背甲边缘,倒着看后面一群人。
"啊哈哈!爹!哈哈!我呵!要试试……呃……新有感触的呃……能力……"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几个字就要"呃"一下,像是喉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又像是她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那句话该怎么说。
曲崽看她还抻着脖子倒看自己,那根小脖子绷得像一根银紫色的弦,气得差点从手掌上跳起来:"不准这样!"
几个字又快又急又用力迸裂出来,震得小落的手掌微微晃了一下。
秦谶已经从鼠弟弟背上把苏苏抱起来了——快得像一道影子从鼠弟弟背上掠过,苏苏已经落在他掌心里了。
他把苏苏的脖子轻轻回正,掌心贴着她后颈,指腹顺着脊柱的方向轻轻捋了两下:"干嘛啊?唉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气管疼不疼啊?脖颈难受么?唉!"
他把苏苏举到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这么懒得出奇,像极了你爹。"
曲崽在底下立刻弹起来:"什么?谁?别瞎说!本少爷从来不这样!"
小落幽幽地看了曲崽一眼,声音阴仄仄地从喉咙底下渗出来:"你别逼我当众细数你种种劣性。"
曲崽的尾巴尖僵了半息,嘴巴砸吧了两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秦谶把苏苏翻来覆去摸了一遍,确认她脖子没有拉伤,气管没有岔气。
苏苏被他翻得四爪朝天,又翻回腹甲朝下,又翻成四爪朝天,老老实实没有挣扎。
秦谶摸完第三遍,把她放回鼠弟弟背上,说:"以后不准这样。很危险。伤到脖子,你阿爹会疯。"
苏苏"喔"了一声。
然后她说:"喔心里有奇怪感觉……好像催促喔激发一个新能力。"
空气安静了。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尾巴尖悬空不动。
小落低头看了曲崽一眼。
秦谶眯着眼睛看苏苏。
沈林站在大厅入口处,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竹简,就那么举着,没动。
过了三息,秦谶说:"你再说一遍。"
苏苏说:"就是……心里有东西在推喔,好像喔应该换一种用法。"
曲崽说:"什么叫换一种用法?"
苏苏想了想,爪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没比划清楚,又放下了:"说不出来。像……像喔以前只用爪子,现在背甲也想用。"
众人面面相觑。
小落最先动了。
他把曲崽从掌心里拎起来,放到沈林手里。
沈林猝不及防接住那一团银紫色,双手捧着,眼睛瞪圆了,像捧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琉璃。
曲崽趴在沈林掌心里,看了一眼小落,小落没有看他,正在把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抱起来放在自己和秦谶手交叠的位置——左手托着苏苏的腹甲,右手掌心贴着苏苏的背甲,秦谶的手从另一侧兜住苏苏的后半截壳甲。
小落说:"好了,你可以试试了。"
秦谶看了小落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只是把托着苏苏的手又往自己这边收了一寸,让苏苏的重心落在两人之间最稳的地方。
苏苏趴在两人手交叠的位置,小爪爪四处刨了两下,爪尖挠得小落和秦谶手心生痒。
她的背甲在两人的掌心里轻轻起伏着。
然后她四只爪子一蹬——绷直了——噗嗤一声,数条银紫色的液体细线从苏苏背甲窜出。
那液体细线像活的一样,在半空拐弯,分头扎进那几十个弟子的口中。
没有任何停顿,不是被吸进去,是那些弟子自己张了嘴,喉咙自动吞咽了一下,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遇见水。
等液体细线全部消逝在那些弟子的喉咙深处之后,苏苏的背甲亮了一下——然后噌的一声,一层黑紫色的光罩以苏苏为中心点,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座大厅的伤患全部拢了进去。
瞬间,苏苏稚嫩幼小的龟崽身躯,精、气、神、血,随着新能力光速抽走愈疗到那几十人伤处,小落心下大骇,气急败坏怒吼了一声:"老子就知道!!!"
他的左手猛地收紧,掌心贴住苏苏腹甲的边缘,精气和灵力几乎是硬灌进去的——沿着经脉往外抽再往苏苏体内按,速度快得像决堤。
秦谶脸色已经白了,但他一声没吭,右手稳稳托着苏苏的后背,源源不断的东西从他体内涌出,从他指尖渗进苏苏的壳甲里。
那些弟子身上开始出现变化——腐肉生肌,断肢重现。
不是慢吞吞的、靠丹药一点点往外拱的那种耗时几个月的复杂愈合,是从断口处先浮出一层虚影,虚影像一截透明的手脚轮廓停在空气里,然后虚影被填满了,从透明变半透明,从半透明变粉白,皮肉、筋膜、骨骼在极短的时间内依次成形,最后指甲从指尖冒出来,粉色的、薄薄的,像新长出来的幼芽。
一个断腿的弟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以下重新出现的完整小腿,嘴张着,没有合拢。
一个断了胳膊的弟子把新长出来的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拇指动了一下,食指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全部蜷缩又张开,那动作快得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苏苏没有力气看他们。
她已经开始剧烈抖动——先是四肢抽搐,小爪子不受控制地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然后是壳甲边缘出现细密的颤纹,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之后那一圈一圈往外荡开的余波;最后是她那双眼睛,瞳孔缓慢上翻,只剩下眼白边缘一圈极细的银紫色光弧。
曲崽趴在沈林掌心里,隔着大半座大厅都能感觉到苏苏的气息在一截一截地往下垮——像一根绳子被火烧着,从中间开始断裂,断口往两端蔓延,快得来不及修补。
它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嘎"了一声——那一声又短又涩,像铁器刮过干涸的石缝。
然后它开始拼命咳嗽,从沈林掌心里翻了个跟头又爬起来,壳甲磕在沈林手腕上,咔的一声响。
而那些弟子身上的变化还没有停。
腐肉还在生肌,断肢还在成形。
苏苏的灵力还在往外抽。
大厅里只剩下一种声音——小落和秦谶同时输送灵力时,掌心贴着壳甲传出的那种低沉震颤,像两口钟同时被敲响,共振的频率把空气撕成薄片。
曲崽从沈林掌心里抬起头,看见苏苏的背甲上那层黑紫色的光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光罩的边缘已经在收缩了,从大厅四壁往中间收,每收一寸,苏苏的身体就往下塌一寸。
她的爪子已经完全不动了,四肢瘫软地蜷在小落和秦谶手交叠的位置,脑袋歪向一侧,嘴微微张着,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息从齿缝里往外漏。
小落的手背青筋暴起,秦谶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沈林捧着曲崽站在大厅入口,整个人僵住了。
黑紫色的光罩缩到了最后一尺。
苏苏的背甲上那层极淡的暖光闪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到最后一刻的挣扎——然后熄了。
苏苏的身体彻底不动了,瘫在两人掌心里,整只龟都暗了一层,壳甲上浮着一层灰败的旧色。
小落和秦谶的手同时一僵。
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悬着,掌心贴着苏苏的腹甲和背甲,谁也不敢先动。
曲崽看着那一团银紫色彻底暗下去,喉管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呜"——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出口,只剩下尾音挤出来滑了一下就没了。
小落的手缓缓收拢,把苏苏拢进掌心里,托着。
秦谶也收回了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苏苏趴在小落掌心里的那一小团,动也不动,壳甲边缘的纹路暗得像陈年的旧墨。
沈林还捧着曲崽站在大厅入口,整个人的重心偏了一侧,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
大厅里那几十个弟子全部站了起来。
断了腿的、断了胳膊的、经脉扭曲的——全部站起来了。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皮肉,又抬头看着小落掌心里那一团暗下去的银紫色。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大鼎里的药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冒着白气,把安静的空气搅得又湿又沉。
竹椅空了大半,那些弟子站在原地挤成一团,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瞳孔里映着灵灯火光的碎影。
小落把苏苏拢进怀里,用衣袍下摆裹住她——裹了两层,连壳甲边缘的纹路都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贴在他胸口。
他转身往大厅外面走,脚步很稳,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都被大厅的空旷吸走,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响。
秦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曲崽趴在沈林掌心里,沈林低头看了它一眼——壳甲边缘还在轻微发颤,那种颤极小,如果不是托在掌心里根本感觉不到。
沈林没有问它要不要下来,也没有把它交给别人,就那样托着,跟在秦谶身后走出了大厅。
雾鸦母子八个蹲在山台边缘的石面上,母雾鸦第一个看见小落出来——看见他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小团,衣袍边缘露出半截银紫色壳甲的边缘。
母雾鸦张开嘴想叫,嘴张到一半又合上了,没有出声。
幼雾鸦们也看见了,七只挤在一起,脖子抻得老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半截露出来的壳甲边缘。
曲崽趴在沈林掌心里,从沈林指缝里看向前面——小落抱着苏苏的背影,和秦谶并肩走在前面的背影,衣袍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掀起来又落下。
母雾鸦蹲在山台边缘,翅膀贴着身体,脑袋微微侧着,眼睛里映着曲崽趴在一个陌生人掌心里被人托着走过来的画面。
前面小落的脚步还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像踩在石缝里一样稳。
曲崽看着那团被衣袍裹住的隆起,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在壳甲内侧——又重,又慢,像一口钟被人反复敲着同一面,闷响一声接一声,闷到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风从耳边灌过去的声音。
曲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院子里的。
沈林把曲崽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站在石桌旁边,手垂在身侧,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小落把苏苏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中央。
衣袍掀开的时候,苏苏的壳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旧色,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的纹路模糊了,爪尖蜷在腹甲底下,脑袋歪向一侧,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苏苏安静趴在石桌中央,呼吸浅到几乎看不见。
它的胸腔起伏已经消失了,壳甲边缘不再有那种温润的暗光流动,整只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只剩下一层壳扣在桌面上。
曲崽伸出一只爪子,搭在苏苏的壳甲边缘——凉的。
不是那种刚睡醒的微凉,是那种石头浸在深水里很久之后捞出来的那种凉,从指尖渗进关节,顺着一路爬上来。
曲崽的爪子搭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小落站在石桌旁边,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苏苏的壳甲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精血亏空七成。灵力枯竭。经脉里还剩一些,散在四肢末端,核心区域已经空了。"
秦谶站在他旁边,补充了一句:"她把自己的灵力精血全换成了那些弟子断肢重生的消耗。她一次性把全部库存倒空了。"
曲崽的爪子还搭在苏苏的壳甲边缘,没有收回来。
它说:"能醒过来吗?"
秦谶说:"不知道。但经脉没有断。壳甲没有碎。她还在。"
曲崽说:"还在是什么意思?"
秦谶说:"就是还没走。她在慢慢恢复。但速度极慢,像一条干涸的河在等上游来水。"
曲崽把爪子从苏苏壳甲边缘收回来,搭在石桌桌面上,看着自己爪尖上沾的那一层凉意慢慢散去,退成指甲边缘的一道白痕。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苏苏的气息在一点点往回爬。
秦谶每天探一次她的经脉,从核心区域往外推,推到哪里,她的灵力就亮到哪里——第一个人只能在她胸口的位置感觉到一丝极淡的暖意,第二天暖意往下走了半寸,第三天暖意从胸口的壳甲边缘渗出来,在壳面上凝成一滴极细的水珠,挂在壳甲边缘摇晃了两下,被曲崽的爪尖接住,渗进去了。
小落每天给她输送一丝精气,不多,像喂水一样一滴一滴地喂,怕喂多了她消化不了。
鼠弟弟蹲在石桌腿旁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挪过位置,每天换一个方向蹲,面朝苏苏的方向,耳朵一直竖着,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叽咕,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第四天夜里,曲崽趴着,感觉到苏苏背甲上那层暗沉的旧色底下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紫色——不是光,是颜色本身,像是从壳甲里面渗出来的,像把一块干涸的石头泡进水里之后慢慢洇开的那层湿痕。
第五天早上,那层银紫色又深了一点点。
第六天,第七天。
苏苏的气息从石桌中央往外扩散,一点一点地铺开,像水纹从中心往岸上漫。
第十五天的时候,苏苏的爪尖蜷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蜷了一下——先是右前爪的指尖往里收了一寸,停了两息,又松开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苏苏的壳甲边缘那层暗沉的旧色退到了腹甲边缘,只余一圈淡淡的灰痕,像是被水浸过的纸晾干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的呼吸变得深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勉强撑着的浅息,每一次换气都能在壳甲表面带出一层极薄的暖光,暖光贴着壳面滑过去,又消失了。
第二十五天的时候,她开始动——不是蜷爪尖,是整只龟在桌面上微微侧了一下,从左侧翻到右侧,又翻回去。
她翻不回来了,仰面朝天躺在桌面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腹甲上方,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睡得很沉。
鼠弟弟从石桌腿旁边站起来,咬住她的壳甲边缘帮她翻正,又蹲回去了。
苏苏醒来是在第三十一天。
不是那种慢慢睁眼再慢慢回神的过程——她是忽然睁开的。
两只眼睛同时张开,瞳孔里有光,银紫色的,像两粒被擦亮的珠子嵌在眼眶里。
她看见了头顶的暗紫色的木梁——但头顶是天空。
她愣了一下,又看见了石桌边缘趴着的曲崽,看见了曲崽壳甲上落了灰的纹路,看见了曲崽尾巴尖搭在桌沿上微微蜷着的样子。
她张嘴喊了一声:"阿爹。"
曲崽的尾巴尖猛地绷直了。
它没有动。
它的脑袋还搁在爪子上,下巴贴着桌面,整只龟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动不了。
苏苏又说了一遍:"阿爹。"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像小石子刮过瓦片。
曲崽的尾巴尖松开了,又在桌沿上搭了回去。
它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着石桌中央那一小团银紫色。
苏苏也在看它。
两只龟隔着半张石桌对视了大约三息。
曲崽站起来——从趴着的状态直接站起来,四只爪子同时撑直,像一支被拉满的弓松开弦。
然后它从石桌边缘一跃而起,四只爪子同时落在苏苏面前,壳甲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开始揍她。
哐。
一爪子拍在苏苏的背甲上。
哐。
第二爪子拍在腹甲边缘。
哐。
第三爪子拍在壳甲顶部。
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带着力道,从肩关节一直传到爪尖,落在苏苏的壳甲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苏苏被拍得往前滑了半寸,整只龟在桌面上平移了一段,小爪子在地面——不对,桌面上——划拉了两下没撑住,仰面朝天翻了个跟头。
曲崽没有停。
它绕到苏苏侧面,对着她翻起来的腹甲又拍了一下。
哐。
苏苏懵了。
她仰面朝天躺在桌面上,四只小爪子蜷在腹甲上方,看着曲崽的爪子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壳甲上,每一下都带着闷响,每一下都让她往旁边滑一点。
她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她没反应过来——她从出生到现在没有被揍过,从来没有。
她不知道被揍了应该做什么反应。
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曲崽的爪子从头顶上方落下来又抬起来,落下来又抬起来,像一口钟被反复敲击。
曲崽边揍边骂。
它的声音是抖的——不是哭腔,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之后忽然撕开裂缝往外涌的声音,粗粝、沙哑、断断续续,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
"老子揍死你——起码知道你怎么死的——好过你莫名其妙死外面——寻仇都找不到对面是谁——"
它的爪子还在落,每落一次就骂半句,骂了七八句,揍了七八下。
苏苏躺在桌面上,眼睛终于开始湿了。
她眨了第一下眼,湿意从眼眶边缘渗出来,顺着壳甲边缘往下淌,淌进桌面的缝隙里。
第二下,第三下——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张开了。
不是哭嚎,是那种先吸足了气然后整段往外放的那种幼崽式的号啕,尖细、拖长、断断续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开始哭嚎:"啊啊啊啊——"
没有词,没有意义,只是把嗓子里所有东西都往外倒。
曲崽的爪子落在半空停住了。
它没有放下来。
那只爪子悬在苏苏的壳甲上方一寸的位置,爪尖还在微微发颤,像一根还没停稳的钟锤。
小落从廊柱上直起身走过来——不是跑,是走,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三息之内已经站在石桌旁边。
他一只手从曲崽身后拢过来,把它整个捞起来,另一只手从另一侧兜住苏苏的壳甲,把两只龟同时分开。
曲崽被捞起来的时候四只爪子还在空中划拉,嘴里还在骂:"你拦着我——你拦着我干什么——"
小落说:"你揍够了。"
曲崽说:"没够!"
小落说:"你揍了十四下。"
曲崽愣了一下:"你数了?"
小落说:"没数。猜的。"
秦谶从另一侧走过来,把苏苏从桌面上托起来放在掌心里。
苏苏躺在秦谶掌心里还在哭,尾巴缩在腹甲底下,四只爪子蜷着,嘴巴张着,眼泪顺着壳甲边缘往下淌。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停下来是因为她没有"奶奶"可以喊。
四个哥哥挨揍的时候可以喊"奶奶"——团团喊得尤其熟练——但苏苏出生的时候黛娜已经不在了,她没有见过奶奶,她不知道应该喊谁。
她在秦谶掌心里安静了大约两息,鼻头还红着,眼睛湿漉漉的,四处看了一圈。
曲崽还在小落手里划拉,小落的手腕微微倾斜了一下,让她能看见曲崽的方向。
苏苏看着曲崽那只还悬在半空的爪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壳甲上刚才被拍过的地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张嘴了。
"鼠弟弟——"
不是哭嚎,是喊。
又尖又亮的喊,像一根银针从泪珠底下穿出来,脆生生地扎进空气里。
正在石桌腿旁边蹲着的鼠弟弟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从蹲着的状态直接弹起来,四爪并用窜上石桌——快得像一道灰影,落在秦谶掌心里,把脑袋往苏苏的壳甲边缘拱进去。
苏苏的脑袋贴着鼠弟弟的脖颈,把脸埋进他毛里。
鼠弟弟的尾巴裹住苏苏的壳甲边缘,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哼什么。
曲崽被小落放回桌面上,四只爪子落地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
它看着苏苏埋进鼠弟弟毛里的那一小团银紫色,看着鼠弟弟的尾巴尖轻轻拍打着她的壳甲边缘,频率很慢,像在哄一块石头重新变热。
它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骂。
它趴在原地,把脑袋搁回爪子上,下巴贴着石桌面,尾巴尖搭在桌沿,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鼠弟弟喉咙里低低的咕噜声和竹管滴水的声音交替着,一声接一声,像什么被重新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