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角犀停在那一丈远的地方,鼻孔喷着滚烫的气,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陆尘还举着那张残符,手指已经有点发僵。他知道这畜生撑不了多久——刚才那一瞬的清明是被“安”字勾出来的,可风一吹,纸边开始碎,朱砂粉散了,那点静气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光。
它动了。
脑袋猛地一甩,残符从陆尘手里挣脱,飞出去半尺就裂成几片,灰烬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铁角犀双蹄重重一踏,地面震了一下,砖缝里的尘土都跳起来。它调头,冲着那个摔伤的符生直撞过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陆尘没再犹豫。
他把扫帚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扑上去,侧身挤进犀角攻击的死角。左手一把扣住它鼻子上的旧链环,铁锈刮得掌心生疼;右手同时发力,狠狠往下压它的脑袋。这一下拼的是实打实的力气,普通人骨头早就断了,但他体内一股热流突然涌上来,顺着胳膊炸开,肌肉绷得像铁铸的。
巨兽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扭偏了三尺。
犀角擦着符生的衣角划过,轰地一声撞进晾符用的长桌堆里。木架应声而碎,黄纸漫天飞舞,像一场焦黄的雪。符生吓得缩成一团,连喘气都不敢。
周围人还在远处看着,没人敢靠近。
陆尘知道这才刚开始。他死死拽着链环不放,脚下一滑,被犀牛带着往前拖了两步,鞋底在砖上磨出刺啦声。铁角犀怒了,后腿猛蹬,整个身子往上一掀,想把他甩出去。陆尘顺势一个翻滚,直接跳上了它的背,膝盖狠狠顶进脊椎之间的凹陷处,双臂绞紧链条往下一拽。
“低头!”
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不是喊,是咬出来的。
犀牛狂吼,四蹄乱刨,硬生生拖着他往石柱方向冲。速度越来越快,风刮得脸生疼。眼看离柱子只剩三步,陆尘松开一只手,五指张开,猛地插进犀颈皮肉深处。指尖触到滚烫的血管和跳动的筋络,他用力一抠,整条手臂当杠杆使,硬生生把这八百斤重的脑袋往外扳。
砰!
侧身撞墙,声音闷得像擂鼓。铁角犀前腿一软,跪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它还想挣扎,四肢抽搐着要爬起来,但陆尘骑在背上没松手,膝盖顶住要害,手臂锁死链子,整个人压下去,像块石头压住了沸腾的锅盖。
终于,它不动了。
粗重的呼吸喷在砖面上,耳朵耷拉下来,眼里的红血丝慢慢褪去一点。它趴在地上,像一头累极了的野兽,只想睡死过去。
人群这才敢动。
有人从阵台后探出头,有人扶着墙站起来,还有几个药童互相搀扶着往这边靠。那个受伤的符生被人架了起来,腿还是歪的,疼得直抽气,可眼睛一直盯着陆尘。
陆尘坐在犀背上,喘得厉害。
他慢慢松开手,从兽身上翻身落地,脚踩在碎木和纸屑上,发出咔嚓声。背部火辣辣地疼,刚才撞断木架时受了伤,现在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被刀割。他站着没动,等心跳稳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裂了口子,血正从指缝里渗出来。可那血不对劲——颜色太深,几乎是黑的,黏糊糊地挂在皮肤上,闻不到血腥味,反倒有种烧焦骨头的腥气。他心头一跳,立刻握紧拳头,把伤口死死按在掌心,不让血露出来。
这血不能让人看见。
他不动声色把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左手撑着膝盖站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也压平了,像是只是累了。可他知道体内那股热流还没退,还在血管里窜,像有东西在他骨头缝里烧。
抬头扫了一圈。
伤者已经被抬走两个,剩下的站在废墟边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人是感激,有人是惊疑,更多人是看不懂——一个外门扫地的,空手把发狂的灵犀给按趴下了?符法没用,阵台全毁,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人说话。
陆尘也不解释。他弯腰捡起扫帚,拍了拍上面的灰,顺手把怀里那个温着的馒头拿出来,轻轻放在犀牛脑袋旁边。这畜生眼皮颤了颤,没力气去碰。
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定。
广场西侧空地一片狼藉。木栅栏倒了大半,药材车翻在地上,丹瓶碎了一地,药粉混着尘土结成块。晾符的长桌成了柴火堆,黄纸到处都是,有的烧焦了,有的沾了血。铁角犀侧卧在地,四肢还在轻微抽搐,呼吸沉重,但不再暴起。
陆尘站在原地,左手垂着,右手藏在袖中握拳。他没去看任何人,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卷起几张破纸,在他脚边打了个转。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是一步一步走来的那种,沉稳,不急。有人来了,身份不一般,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还能走得这么稳。
他没回头。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碎裂的木头上,照在铁角犀灰黑色的皮毛上。也照在他脸上,额头有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肩头。
他眨了下眼。
那只握紧的拳头,在袖子里又收了一分。黑血还在渗,贴着皮肤往下流,被布料一点点吸进去。他能感觉到那湿意,也能感觉到体内的闷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扎根,刚刚才第一次真正醒来。
脚步声停在五步外。
一道影子落在他旁边。
来人没说话,目光从倒地的犀牛移到他身上,最后停在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上。陆尘依旧站着,没动,也没迎上去。他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接下来会问什么。
但他现在只想把这只手藏好。
风又起了,吹散了最后一缕朱砂味。地上的残符彻底碎了,化成灰,混进尘土里。远处有人低声议论,说刚才那一幕太快,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制伏的;有人说这扫地弟子怕是藏着本事;还有人说,那血……怎么那么黑?
没人说得准。
陆尘抬起脸,看向来人。
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那只手还在袖子里握着,掌心的裂口隐隐作痛,黑血已经不再往外冒,可那股腥气还在,只有他自己闻得到。
他站在这片废墟中央,扫帚扛回肩上,怀里没了馒头,右手藏得好好的。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用了不该用的东西。凶骨回应了他,给了他力气,也留下了痕迹。这伤不会自己好,这血也不会变红。
以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但现在,先挺过眼前这一关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