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光已经铺满了外门主道。
陆尘从柴房出来,肩上扛着那把旧竹扫帚。青衫是干的,袖口短了一截,风一吹就露出手腕上的青筋。他脚步不快,踩在青石板上也没声,像是一早就习惯了这种安静。
主道两旁的落叶昨夜已经扫净,砖缝里连草芽都被顺手拔了。他沿着原路往回走,准备把这一段再过一遍——外门规矩,每日三扫,寅扫露、卯扫尘、辰扫影。他不是最勤快的那个,但从来不少扫一次。
走到灵兽棚前,瘸腿鹤还在原地站着,见他来了,仰脖叫了一声。声音哑,但听得出来高兴。陆尘冲它点了点头,没停步。
再往前十几步,道中央摆着个石臼。灰褐色,一人高,底座陷进青石板里,是药堂用来捣药的旧物,平日不动,今日却歪在路中间,挡了半边道。
他皱了下眉,没多想,走上前把石臼扶正。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沾了点灰。他拍了拍手,拎起扫帚,开始清理石臼周围散落的碎叶和浮土。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他低着头,一下一下推着落叶聚拢。动作稳,节奏匀,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靴踏地,声音重,带着故意的节奏感。三个人影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陆尘没抬头。
“哟,还真在扫。”
是陆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几个早起的弟子听见。
他站在石臼旁边,双手抱胸,腰间佩剑未出鞘,可气势压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内门弟子,一个捧册,一个提笔,跟上一章那两人一样,一看就是来查事的。
陆尘把最后一堆枯叶扫进竹篓,直起身,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陆师兄早。”他说,语气平常。
陆崖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两秒,忽然抬脚,一脚踹在石臼侧面。
“哐!”
石臼被踢得翻滚出去,砸在路边台阶上,裂开一道缝,碎石和积灰炸了一地。
灰尘扬起,扑了陆尘一身。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一片灰土慢慢落下,盖在他刚扫干净的地面上。
周围有弟子驻足,有人缩脖子,有人低头快走,没人出声。
陆崖冷笑一声:“扫地的,你这活儿干得挺认真啊?我踢翻了你还愣着?不知道重新扫?”
陆尘没看他,弯腰放下竹篓,走过去把石臼扶起来。石臼沉,他单手撑着底部,肩膀顶上去,慢慢把它挪回原位。
灰土沾在他脸上,顺着额角滑下来一道印子。
他喘了口气,站直,转身拿起扫帚,蹲下身,开始重新扫地。
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一下,一下,往前推。落叶、碎石、灰土,全被拢在一起。
陆崖盯着他看,眼神变了。
他本以为这人会抬头,会争辩,哪怕瞪他一眼也好。可没有。陆尘就像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说话,只顾着低头扫地。
“你聋了?”陆崖声音抬高,“我说你是不是只会扫地?不会别的?”
陆尘扫到一半,停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平静,不躲也不怒,像山涧里的水,照得见人影,但不起波澜。
“我会扫地。”他说,“这是我的活。”
说完,低头继续扫。
陆崖愣了一下。
他身后那个提笔的弟子忍不住笑出声:“听听,还挺理直气壮。”
“一个扫地的废物,装什么大瓣蒜。”捧册那人嗤道。
陆尘没理会,把最后一堆碎渣扫进竹篓,直起身,拎起扫帚,扛到肩上。
他拍了拍手,转身就走。
步伐稳,背挺得直,湿衣服贴在身上时他没抖,现在灰土满身,他也一样没抖。
陆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提笔弟子小声说,“连句狠话都没放。”
“有点不对劲。”陆崖低声说,“上次泼他水,他还笑。这次踢翻石臼,他连眼皮都不眨。”
“要不再拦他一下?”捧册那人试探着问。
陆崖抬手,止住他。
“算了。”他说,“一个扫地的,翻不出浪来。让他扫去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石臼,裂口朝天,像张开的嘴。
“反正,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扫地的命。”
两名随从点头附和。
陆尘已经走出十几步,身影渐远。阳光照在他背上,青衫鼓起,像一面破旗,风吹着,却不倒。
他走过影壁,穿过廊下,脚步没停。
主道尽头是问天梯,那是内门区域,他不能进。按规矩,外门扫地弟子只负责主道和两侧廊庑,最远不过梯下五步。
他走到梯下五步处,停下,把竹篓里的垃圾倒进角落的灰桶。
扫帚扛在肩上,竹枝有些松了,他顺手捋了捋,绑绳紧了紧。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屋脊金灿灿的。再过一会儿,早课的钟声就要响了。外门广场会热闹起来,符生们列队练符,剑修们对练,药童搬药材,杂役运泔水。
他得赶在人多之前去灶房拿早饭。灶房的馒头每天就那么多,去晚了,只剩汤底。
他迈步往前走。
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扫帚扛在肩上,影子拖在身后,一步一晃。
主道两旁的松枝低垂,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滴答。
他走得很稳。
背后没人说话。
陆崖还站在石臼旁,身边围着几个附和的内门弟子,有人笑着议论,有人摇头,也有人若有所思。
但没人追上来。
陆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他没回头。
巷子深处传来打铁声,铛、铛、铛,一下接一下,像是谁在敲钟。
他拐过弯,走向灶房的方向。
路上遇到几个外门杂役,低头让路。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走到灶房后门,门虚掩着,热气往外冒。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灶台上剩了半个馒头,用粗布盖着。
他走过去,掀开布,把馒头拿起来,揣进怀里。
温的。
他摸了摸,没急着吃,转身出门。
外门广场就在前面,穿过一条短廊就到。他扛着扫帚,一步步走过去。
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个普通的扫地弟子,完成了今天的清扫任务,准备去吃早饭。
扫帚柄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