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山雾还没散尽。
天柱山腰的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白,踩上去湿漉漉的。外门主道两旁的松枝低垂,挂着露水,风一吹就往下滴答。寅时三刻刚过,扫地的竹帚声已经响了起来,在空荡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楚。
陆尘蹲在灵兽棚背阴处,袖子卷到手肘,指甲蘸了凉水,在青砖上画字。
“安。”
他画得慢,一笔一划都盯着看。画完一个,手指抹掉,再画下一个。第十七遍歪了,右上角那点偏得像打哈欠。他咬了咬嘴唇,又蘸水,画第十八遍。
身前那只瘸腿鹤安静地站着,单脚撑地,脖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直落在他手上。它翅膀收得紧,羽毛灰扑扑的,左腿缠着旧布条,走路一瘸一拐。可它不躲陆尘,也不叫,只时不时用喙轻轻蹭他后背。
陆尘没回头,左手往后一摸,从怀里掏出半块馒头,掰了一小块,泡进旁边碗里那点凉水里,递过去。
“吃吧,泡软了好咽。”
鹤低头啄了一口,仰头吞下去,接着又蹭他。
他笑了笑,继续画“安”字符。指尖下的砖面温温的,不像别的符那样烫手或刺骨。这字不镇、不压、不驱,就是暖,像晒过太阳的瓦片贴在胸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弟子画符要用朱砂黄纸桃木剑,他一用就炸。十张里能成一张都算运气好。后来干脆不用了,捡块砖头,蘸点水,蹲着画。奇怪的是,这“安”字一画出来,那些受伤的灵兽就不焦躁了。瘸腿鹤第一次见他时还扑腾着要啄人,现在天天等他来。
“你倒是认我。”陆尘低声说,“比人靠谱。”
他把最后一小块泡过的馒头渣喂给鹤,拍了拍它的颈毛,站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灰。竹扫帚靠在墙边,他拿起来,往主道方向走。
晨雾渐薄,早课的钟声还没响,但已有弟子三三两两穿过外门。几个内门弟子结伴而行,穿的是统一的靛蓝劲装,腰佩短剑,步子快,话也多。路过陆尘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是瞧不起,也不是敌意,倒像是……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陆尘装作没看见,低头扫地。
落叶不多,但他扫得认真。一寸一寸往前推,扫到影壁后头,听见两个人说话。
“……最近动静不小,听说上面有人盯上了。”
“嘘——他来了。”
话戛然而止。两名内门弟子站在檐角下,一个正系腰带,另一个手里捏着枚玉牌,见他走近,立刻把玉牌塞进袖子里。
陆尘当没听见,扫帚划过青石缝,把几片枯叶拢成一堆。眼角余光里,那两人目光仍黏在他背上,没走。
他没停手,也没抬头。只是扫帚握得稍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一路扫到藏经楼侧门,天色已经亮透。东边山头露出半轮日头,照得屋脊金灿灿的。再往前就是问天梯,那是内门区域,他不能进。按规矩,外门扫地弟子只负责主道和两侧廊庑,最远不过梯下五步。
他把扫帚里的垃圾倒进竹篓,正准备折返,忽听身后吱呀一声。
藏经楼侧门开了条缝,镜婆婆拄着根旧木杖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粗布裙,袖口沾着浮尘,手里还拎着半块抹布,显然是刚做完洒扫。
她停下,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陆尘也站住了。
“小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像风吹过窗纸,“这几日手脚放轻些,别往人堆里扎。”
陆尘看着她。老太太脸上皱纹深,眼神却清,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才轻轻拍了下他肩头,转身回楼。
门关上了。
他立在原地,没动。风吹得衣摆鼓起来,像要飞走似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明白,但也记下了。就像前年冬天,一片槐树叶飘进他领子,冰了一下,他就让它待着,直到化成水。
有些事,不明白也得收着。
他拎起扫帚,转身往回走。
主道已扫干净,青石泛光,连砖缝里的草芽都被顺手拔了。他走得不急,一步一阶,把竹帚扛在肩上。路过灵兽棚时,瘸腿鹤还在原地,见他回头,仰脖叫了一声,声音哑,但高兴。
他冲它点了点头,没停下。
再往前,迎面来了三人。
为首的是个高个青年,眉眼凌厉,穿内门制式长袍,腰间佩剑未出鞘,但气势压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弟子,一个捧册,一个提笔,一看就是来查事的。
陆尘认得他——陆崖,外门大师兄,去年升入内门,如今是执律堂记名弟子,专管外门杂务稽查。
他侧身让路,低头道:“陆师兄早。”
陆崖没看他,径直走到他刚才扫过的地方,蹲下身,手指抹了抹青石板边缘,抬起时指尖沾了点灰。
“昨夜朱砂库报亏空,少了三两七钱。”他开口,嗓音冷,“值守记录写的是你寅时离岗,卯初归位,中间半个时辰去向不明。”
陆尘皱眉:“我没离岗。”
“哦?”陆崖站起身,终于看向他,“那你半个时辰在哪儿?”
“我在灵兽棚画符,给瘸腿鹤疗伤。”他说得平,“有鹤作证。”
身后两名弟子当场笑出声。
“画符?你?”捧册那人讥讽道,“上次你画个‘净’字符,把药炉炸了,熏死三条鱼苗,执事堂罚你扫三个月廊道,这事全外门都知道。”
陆尘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画符不行。纸烧、墨爆、笔断,连符水都能自燃。可他还是会画,哪怕用水在砖上画个“安”字也算。
陆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身旁弟子会意,端起旁边洗笔桶,哗啦一声,整桶冷水泼在陆尘身上。
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领,青衫瞬间贴在身上,冷得他一缩肩。
周围有弟子驻足观望,没人说话。
陆崖道:“既然你说你在做事,那就补两张合规符,今日交到执律堂。否则,按擅离职守论处。”
陆尘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摆,又抬头,咧嘴一笑:“行,我回头补两张。”
那笑容太自然,太无所谓,反倒让陆崖眼神一滞。
“一个扫地的,还挺横。”提笔弟子低声嘀咕。
陆尘听见了,还是笑:“横不了,扫帚还扛着呢。”
说完,他拎起竹帚,大步绕过三人,继续往前走。
水珠从他袖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点。他走得很稳,背挺得直,像根插进土里的杆子。风一吹,湿衣服贴着身子,冷,但他没回头,也没抖一下。
走出十几步,隐约听见身后陆崖说了句:“……有点不对劲。”
他没理会。
回到柴房,把扫帚挂好,换了身干衣。旧青衫不大合身,肩窄了些,袖子短一截,但洗得干净。他对着墙上裂了缝的铜镜理了理头发,用麻绳重新束了发髻。
镜中人脸色偏白,眉眼普通,嘴唇常抿着,看起来没什么脾气。可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火,只是懒得烧。
换完衣裳,他没走正门,抄小路经过藏经楼后廊。
镜婆婆又出来了,正在扫台阶。她年纪大了,扫一下停一下,喘气声重。
陆尘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扫帚:“婆婆,我来。”
镜婆婆没拦他,退后两步,靠着廊柱喘气。
他扫得快,三下五除二清完台阶,把垃圾倒进角落的篓子里,回来把扫帚递还。
“谢谢啊。”老婆婆接过扫帚,忽然问,“你找我有事?”
陆尘挠了挠头:“其实……就想问一句。”
“讲。”
“我画符总是烧,是手不行,还是心不行?”
镜婆婆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像井底的水。
“手不行可以练,心不行……可以改。”她说,“你心里想的是镇,还是安?”
陆尘一愣。
“我不知道。”他老实答,“我就想让它别疼。”
镜婆婆点点头,没再多说,拄着杖慢慢往楼里走。
陆尘站在原地,回味那句话。
心不行……可以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画“安”字符的时候,胸口好像热了一下,很轻微,像被阳光照了一下。现在没了。
他没多想。
把扫帚靠墙放好,看了看天色,卯时将至,清扫任务完成。他站在主道尽头,望着问天梯上方那一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山风灌进衣领,吹得他一个激灵。
该去吃早饭了。灶房还有半个馒头,他得赶在被人抢光前拿到。
他迈步往前走,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
藏经楼二楼的小窗后,镜婆婆站在暗处,望着他的背影,目光缓缓落在他后颈衣领下——那里,一道极细的黑纹从衣料边缘透出,颜色比上个月又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