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天阙阁禁地。
石台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下压着一张朱砂画的阵图。她三天没合眼了,嘴唇干得翘了皮,但眼睛还睁着,盯着石台旁边蹲着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叫玄青。
玄青的手按在腰间的符囊上,指节泛白。他奉命守在这里——阵成了,他护胎儿;阵败了,他封祭品。
石台上的女人是陆见微,天下最后一个天师级度化师。她肚子鼓着,皮下的黑色纹路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那是蚩尤骨片碎成的齑粉,正在一寸一寸渗进胎儿的血肉里。
"……你歇会儿。"玄青说。
陆见微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一道干裂的口子,出血了,她舔了一下,继续说:"你看阵脚,亮了几道?"
玄青低头数:"四道。"
"还差三道。"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石台四周的刻痕开始发光,淡淡的金色,一道接一道亮起来。第五道亮了。第六道亮了。
第七道亮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指甲抠进石台边缘,血从指缝渗出来淌进刻痕里,被阵吞掉了。
玄青凑近一步:"你——"
"别碰我。"陆见微的声音变哑了,"阵一碰就散。"
第七道阵脚亮到头之后,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然后她安静了。肚子上的黑色纹路不跳了。石台上的金光慢慢暗下来,从金色变成白色,又变成一种像月色一样的淡光。
婴儿啼哭。
玄青冲上去用符纸裹住婴儿,单手抱在怀里,低头看石台上的女人。陆见微睁着眼,嘴巴在动。玄青把耳朵贴过去,听见她说:
"——别恨这世界。"
然后她不动了。嘴角还是弯的。像把什么重东西终于放下了。
玄青站了三息。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阁主亲卫,至少五人,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重又齐。他把婴儿裹紧,退到窗边。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陆见微——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嘴角那弯弧度在月光里很淡。
他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怀里婴儿的胸口在发烫,黑色骨纹一闪一灭,像一盏没安顿好的灯。玄青跑进枯骨岭的夜雾里,跑了很久。靴子踩碎枯枝的声响惊起一片栖鸦。等他停下来的时候,身后的追兵声已经远了。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气。怀里那婴儿忽然睁了一下眼——连睫毛都没长全,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睁了半条缝,又合上了。
玄青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腿软了。他蹲了一会儿,把婴儿重新裹好,站起来接着走。
走到天柱山脚的废弃香堂门口,他看见一个女人拄着扫帚站在门洞里,灰白头发,腰弯得厉害,像等了一整夜。
镜婆婆接过婴儿,掀开襁褓一角。骨纹在婴儿胸口缓缓地、稳稳地亮着。
"几道?"玄青问。
"九道。粗,深。"
"什么骨?"
"蚩尤的脊骨。碎成粉了,炼在他血脉里。"
"他娘呢?"
"死了。"
镜婆婆没再问。她把婴儿抱进香堂里面,放在干草铺的窝里。骨纹暗下去之前最后闪了一下,照出婴儿泛红的眼皮。镜婆婆看了很久,用指腹按了按骨纹最粗的那一道——骨纹缩了一下,像婴儿打了个寒战。
玄青蹲在门槛上:"叫什么?他娘没来得及说。"
镜婆婆想了想:"陆尘。陆地的陆,尘土的尘。接地气,好活。"
玄青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
"改个名字。换了活法。"
"你不看他长大?"
玄青停了一步。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看了长不大。"然后就走了。靴声在夜色里碎成一片,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镜婆婆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灯火照见婴儿嘴角有一粒淡金色的微光,像被谁亲了一下。
她把灯放在干草窝旁边,坐下来。外面的风撞着门板,一下,一下。她没动。
十七年后。那个婴儿长成了蹲在灵兽棚后面画符的少年。他还不知道胸口那九道纹路是什么。镜婆婆每天扫地,每天看藏经楼那盏灯。灯里有一撮老鼠精留下的香灰,一撮猫妖留下的金粉,和一撮还没来的人。
她也不急。扫帚划过青石板,吱——嘎。吱——嘎。
像在替那个少年,把命里的灰慢慢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