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姜晚晴看了一眼手机:10:48。她走进地下车库,灯光很亮,她走到快递柜前,用指纹打开,拿出一个深蓝色的资料袋。风吹过来,卫衣的帽子晃了晃。
她没有寄出全部内容。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回到出租屋。她把资料袋放在电脑边,打开冰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喝完,然后坐下,点开文档《她路》。
光标闪了几秒,她删掉了开头两页。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太想证明自己。前面那段女主被客户当众骂的情节太紧,像在喊口号。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控诉,她只想让读者觉得这事真的发生过。
她翻到中间,实习生录音维权那一段她留着;楼梯间哭到喘不过气也留着,但剪掉三十秒独白,只留下一句:“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便利店热饭又扔掉的画面,她看了五遍,确认那种累的感觉没演出来,才决定用。
三个片段,去掉前后多余的部分,拼成一个新的样章。她改了个标题,叫《普通人的三顿饭》。
她看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这不是谁都会看好的题材,但这确实是普通人常经历的事。一顿吃不下的饭,一次忍住的眼泪,一场没人知道的努力。
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她把文档转成PDF,加上一句话:“来自一个想讲普通人故事的人。”发给了五个编剧邮箱、两个制片人投稿通道,还有一个影视平台的新手入口。发完后,她在电脑里建了个文件夹,名字是“继续写”。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梦里有人指着她说:“你不懂生活。”她想反驳,却发现对方是小时候的作文老师,皱着眉批了一句:“立意不够高远。”
她醒了,凌晨四点十三分。她起身去厨房喝了口水。外面天还没亮,楼道灯一闪一闪。她没开大灯,坐在桌前又读了一遍样章,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下耳朵。
第二天起床,手机没消息。
第三天上午九点零五分,第一封回信来了。发件人是“青禾剧本工坊”,备注写着“现实题材评审”。邮件只有两行字:“样章收到。‘加热三分钟,扔掉五分钟’那一幕,是我今年看过最准的都市孤独切片。可否用于内部研讨?”
她看到“切片”两个字愣了一下,回了个“可以”,然后截图存进“继续写”文件夹。
十一点四十七分,朋友圈弹出一条动态。没有署名,只有一段话和一张模糊图:“有个新人写的样章,女主加班到凌晨,在便利店热饭又扔了。我不知道作者是谁,但我记得上次看到这种细节,还是五年前拍《归途》的时候。现在还有人肯写这些,挺好。”
她认得这句话的语气。去年金鸢奖论坛上,一位资深制片人说过类似的话:“别总想着炸裂,先学会看见。”
下午两点十九分,另一个编剧回复她:“你删减得很聪明。原稿可能太满,这个节选反而有空间感。建议不要加感情线,让女主一个人走完这段路——有些成长,本来就没有观众。”
她把这三条回复一字排开看完,没转发,没截图,也没告诉任何人。她只是打开新文档,写下《她路》第四幕的第一句话:“她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窗口,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第四天早上,她正在改台词,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背景吵,像是某个活动的现场。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清:“最近有份样章在传……叫《普通人的三顿饭》,作者叫姜晚晴。说实话,我一开始也觉得,年轻人写现实就是堆惨。但我看了,确实……有点东西。”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说话的人她知道是谁。就是那个在文创园会上冷笑说“文字太嫩”的男人。他没道歉,也没夸,只说了句“有点东西”。可正是这句话,比一堆好评更让她心里发热。
她关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F和J键的凸起上。她坐了很久,直到肚子叫了一声,才起身去泡面。热水冲进桶里时,她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在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四幕加一场戏:女主路过便利店,店员问她还要不要热饭,她摇头走了。”
面泡好后她端到桌边,一边吃一边看刚写的草稿。吃到一半,邮箱又响了。
是一家影视孵化平台的正式通知:“经初审,《普通人的三顿饭》入选本季‘真实力量’青年创作推荐名单。后续将安排线上交流,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
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擦了嘴,登录后台确认消息是真的。然后打开“继续写”文件夹,把所有反馈邮件拖进去,新建一个子文件夹,取名“第四幕参考”。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伸手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照进房间,墙上贴着的便利贴都亮了,上面用三种颜色标记的情节一目了然。
她没笑,也没跳起来喊“我做到了”。
她只是拿起笔,在剧本大纲最后写了一句:“主角不必赢,只要没停下就行。”
笔尖停了停,又补了三个字:像我。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变成15:32。楼上传来小孩跑动的声音,楼下电动车警报响了两声又停。她摘下耳机,放进抽屉,合上打印的剧本。
明天还要去文创园B栋。林晓说网络测速改到了上午十点,设备清单还得再核一遍。
但现在她只想写下去。
她按下空格键,新段落开始:
“她走进公司大门,前台看了眼表,说您来得真早。她笑了笑,其实她昨晚根本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