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二楼小屋,蔻娜正屈膝半蹲在角落里,满头大汗的她紧咬着嘴唇,身体不住地颤抖。
“站好。”王虎正坐在她斜对面的椅子上,注视着她。
“我……已经……努力了。”蔻娜的回答甚至有些走音。
自在废磨坊那件事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天。这几天王虎一直专心对蔻娜进行训练,甚至有意避开一些麻烦的委托,专接简单能快速完成的委托。
上午让蔻娜站桩,下午则练习基础步法。
起初蔻娜并不理解这么做的意义,最初王虎说出“八极拳”时也没有详细解释,只说了一句“这边的语言不好形容”后便没再多说。
蔻娜虽然很在意,但王虎的奇怪对于她而言已经习以为常,便和往常一样他说什么蔻娜就做什么。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五天。
“脚尖再正一点,别乱抖。”
蔻娜调整了左脚,右脚跟着挪了半寸。
“多了。收回来一点。别喘气,也别憋气,呼气吸气要自然。”
“知……道……”现在的蔻娜已经满脸通红,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挂在眉弓上,她不敢抬手去擦。
“腰弯了,屁股撅起来。”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骨盆的位置。
“嗯。”王虎看了一眼她的肩和膝盖,“再坚持一会。”
“还要……多……久。”蔻娜艰难维持着马步,脸上与其说是痛苦反而更接近哀求。
“再等。”
“我……快……不行……了。”
大腿开始抖得不行。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动。
“坚持。”王虎冷淡地说道。
时间慢慢流逝,蔻娜虽然嘴上说着快要坚持不住,但意外的挺了过去。
“好了。”
随着王虎的话音刚落,她身体一晃,大腿深处像是被火烧穿了一样,双膝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哈……哈……这种……还要……持续多……长时间?”
“半年。”
“啊?!”蔻娜瘫坐在地,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
“别坐在地上,坐床上去。把我这几天教你的手语复习一遍。”
“魔鬼。”
口头上这么说,蔻娜还是照他说的站了起来,颤颤悠悠地走到床边,像失重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手语也在间歇时间里推进。王虎将全部手语教给了蔻娜,还针对这个世界做了一些本地化的改造。蔻娜累计学了大概二十五个,反应速度比刚学的时候快了不少。
看着蔻娜将学过的手语一一做完,王虎原本严肃的表情也逐渐舒展开来。
“不错。”王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窗外,“中午了,下去吃饭吧。”
“唉,怎么了?”
刚起身的蔻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正好被王虎发现一把给她扶住了。
“腿不听使唤。”
王虎不禁嘴角一钩,说:“慢慢来,下楼要不要扶你小公主。”
蔻娜闻言,小脸顿时涨红了。她猛地瞪圆了眼睛,试图一把甩开王虎的手。可双腿一软,非但没挣脱,反而整个人更重地挂在了他胳膊上。
“谁是小公主!”她咬着下唇,努力装出凶巴巴的样子,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完全出卖了她。
她抬起没被扶着的那只手,虚张声势地在王虎胳膊上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薄薄的鼻翼里哼了一声,狠狠白了他一眼:“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王虎看着她那副明明腿软得站不稳,还要硬撑威风的小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驿站前堂。
灰白头发的老头今天不在。火塘刚添了新柴,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前堂里散着三四个客人,各占各的角落。
楼梯响起脚步声。王虎走在前头,蔻娜颤颤悠悠地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时,王虎突然停了一下。
火塘边靠里的那张桌边坐着一个熟人——废磨坊的那个管事,他的身后站着那时的两个人,那时候这两个人看着还只是随便找来的工人,现在却像是随扈站在身后。
王虎只看了一眼,便继续下楼,走到靠墙那张老位置坐下。
蔻娜也认出来了。她的指节触到腰间的剑柄,停在那里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王虎感觉到身后那一点细微的绷紧,没回头。他在桌边坐定,等女店主把汤端上来。
“玛丽,拿出最好的酒,我要招待一下这位朋友。”
管事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前堂里原本稀稀拉拉的谈话声瞬间低了下去。原本散座在前堂的路人,全部都低着头,只顾吃着自己的那点饭。
管事端着酒杯走过来,那步伐不紧不慢,仿佛整个驿站都是他家开的。他拖了把椅子在王虎和蔻娜侧面坐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朋友,最近过得还好吗?”
管事脸上挂着笑,但这笑容没到眼底。他身后的两个“工人”往前迈了半步,一左一右将他护了起来。
蔻娜坐在王虎对面,感觉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偷偷看了一眼王虎,发现他正满脸笑容看着管事,感觉像是遇见了老朋友。
这时,女店主——玛丽端着热汤、面包和酒来到王虎的桌前,将它们一一摆放在桌上后,便离开了。
“好。”王虎拿起汤勺喝了口汤,随后看了管事一眼,眼神清澈,“汤挺热乎的,就是盐放少了点。你呢?喝酒不吃饭,不伤胃吗?”
管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是没料到对方会这么接话。
“朋友,你最近表现的很高调啊。”管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看着杯子里的酒。
“哦?我觉得我已经很低调了。”王虎将手中的硬面包掰碎扔进汤里。
“呵呵,像你这种即有实力又聪明的人,边境可不好找。”
“你的意思是?”
说完,王虎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颇有一丝好吃的意味点了点头。
“上面的人注意到了。”
“上面什么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呵呵,朋友真是心大。”管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东边的路,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些路段塌了,有些路段……长了刺。朋友要是腿脚不好,还是当心点,别到时候摔了跟头,连个扶你的人都找不到。”
王虎眨了眨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摸了摸自己的腿,又看了看管事身后那两个壮汉,突然叹了口气。
“那确实麻烦。”王虎一脸诚恳地说道,“摔了跟头没人扶,多丢人。不过你放心,我腿脚好使。再说了,就算真摔了,我也能自己爬起来。毕竟……”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欠揍的笑容:“毕竟我不是娇滴滴的贵族千金。摔疼了,还得自己买药呢。对了,我还得谢谢你,多亏了你店主才拿出这么好的酒,以前全是和洗脚水差不多的酒。”
前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管事身后的一个“工人”的手攥得指关节咔咔作响。管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盯着王虎看了足足三拍,试图从这个人的眼睛里找出一丝恐惧或者伪装,但他只看到了一双清澈见底、甚至有点犯困的眼睛。
“朋友真是……幽默。”管事最终挤出一句话,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几滴,“希望这边的小姑娘的腿,也能和你一样好使。”
听到管事的话,王虎的神色凝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但他对面的蔻娜面色一冷,差点没忍住,想要摸腰间的短剑,但最终还是使劲咬了一口面包。
“我妹妹的腿虽然不如我,但她有我扶着,不用你操心。”王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管事略微泛红的脸,“不过,你说的也对,路上的事谁知道呢,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建议。”
管事一听,原本僵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化开了。他身子往前微微一倾,说:
“替我们做事,可以不为路发愁。”
“那倒不错。”
管事看见王虎兴趣不大,又说:“权力、金钱和女人也不会少你的。”
“这么好的吗?那我得考虑考虑。”
“朋友既然想要考虑,那我就不打扰了。”管事眯起眼,“明天这时候,等你回复。”
说完,他不再看王虎,转身就走。那两个“工人”像两堵墙一样夹着他退了出去。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前堂里的人才重新活了过来。
蔻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腿有点软。她小心翼翼地看王虎:“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虎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底喝得干干净净,咂咂嘴,一脸遗憾地说:“意思是,他怕我们死在路上。还有,这汤确实淡了,明天得让玛丽多放点盐。”
蔻娜撇了撇嘴,便不再追问,把碗里的汤和面包碎一口气全吃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开口,一前一后站了起来,上了楼。
午后的阳光无声地越过窗棂,在房间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屋内的空气随着日头升高而变得沉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王虎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眼睛看着窗口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慢慢挪动。如果不是他那根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的手指,谁都会以为他是在发呆。
蔻娜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每当这根手指开始打拍子,就说明他的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但他那张嘴,从来不肯吐露半个字。
她站了一会儿桩,又一遍遍重复着王虎教过的步法。不知走了多少遍,她感觉自己的额角简直能养鱼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王虎依然在思考着什么,她没敢打扰他。最终,累的不行的她一屁股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红痕早就消退了,但那种被铁钳扣住关节缝的触感,却像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如果现在再被人那样扣住,八极拳教的那些东西能帮上什么?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改变,也相信王虎会让她改变。
她抬起头,看着斜前方那个“发呆”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问中午那个管事嘴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的时候会说。他不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随后的时间,房间里只有蔻娜重复步法的摩擦声。直到天色擦黑,极度疲惫的她终于撑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夜,悄无声息地漫过了窗棂。房间里只剩下蔻娜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王虎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墙边,盘膝坐在了预先铺好的地垫上。
不知过了多久,驿站彻底安静下来。窗外,那原本清冷的三轮明月已被层层叠叠的乌云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他背靠着墙,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吉利服。那件伪装服在阴影中勉强勾勒出轮廓,像是一个沉默的老友,又像是一个危险的幽灵。
中午的那场对话,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想到,幕后那只看不见的手,动作会如此迅捷,邀请来得如此突兀。
若是换做从前,若是只有他王虎一人……
这种浑水,他巴不得跳进去搅一搅。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敢笑骂着冲进去。
可是,他看了一眼旁边床上正在熟睡的蔻娜。
他不再是一匹独狼。
念头刚落下,屋外便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呻吟。
王虎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是脚步声。极轻,极稳,踩在驿站老旧的木地板上,却连一丝多余的杂音都没惊起。王虎的指尖无声地滑向附近的匕首,肌肉微微绷紧。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近得王虎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皮革与汗味,混杂着夜风的潮湿,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门外的人没说话,也没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王虎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一声试探,或者干脆拔刀闯进来。可门外只有死寂,连呼吸声都像是被刻意抹平了。
片刻后,门缝下传来极轻的“沙”的一声。
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纸,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依旧没动。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又迅速融进驿站的黑暗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指探出,捏住那张草纸。
他起身踱到窗边,借着那点惨淡的月光展开纸页。
只有六个字:“西边岔路等你。”
字迹粗大,显然是为了夜里辨认特意写的。
王虎将纸重新折好塞进内袋,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蔻娜,放轻脚步挪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朝走廊深处扫了一眼。
确认空无一人后,他转身取下墙上的吉利服披在身上,推门步入走廊。
推开外墙的木窗,他纵身跃下。身体借着一楼探出的粗木梁荡出半弧,靴底触地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压低身形,快步没入夜色。
不到片刻,前方林隙里隐约晃过一点火光。
有人。他贴着地皮无声潜近,在十步外伏低身子。
一个举着火炬的佝偻身影站在那里——是驿店里的灰白头发老头。王虎屏住呼吸等了片刻。老头似乎有些焦躁,脚尖碾着枯叶,嘴里低声嘟囔:“怎么人还没来……”
“我早就到了。”确认眼前的老人便是他要找的目标后,王虎便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绕到老人身后。
老头浑身一激灵,差点栽倒,猛地回头,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团“会走路的灌木”:“啊啊!愿神影保佑,吓死我了!”
“是你叫人给我捎信?”
“不、不是!”老头连连摆手,声音发颤,“我只是带路的,信……应该是玛丽让人递的。”
玛丽?王虎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不意外,但也不简单。他收敛神色:“带路吧。”
不管这女人想玩什么,水浑了,总得下去趟一趟。
跟着老人的步子,在密林里穿行近半个小时,眼前出现一座废弃的林间木屋。老人没推门,而是绕到屋后,蹲下身掀开一块腐朽的厚木板,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又是地窖。王虎扯了扯嘴角,这趟浑水,倒总爱往地底下引。
老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跟上。”便走了下去。
王虎尾随其后。直到双脚踩实地面,他才发现,这里根本不是藏酒囤货的地窖,而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地下甬道。岩壁上残留着风化的凿痕,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土腥与霉味。
老人引着他左拐右绕,在岔道里穿行片刻,终于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步入一间宽敞的石室。壁龛里已经插着两支火把,火光照亮了两道等候的身影。
一个是驿店女主人玛丽,另一个却让王虎微微挑眉——黑石村的铁匠。
老头将手里的火炬插进墙缝,退到两人身侧。
王虎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张脸。火光照得石室忽明忽暗,他心底那点警惕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看清牌局后的平静。这出戏,看来不止台前那么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