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温昭雪推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一半。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包里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停在“仿制”两个字上,又移到旁边的“蝴蝶结”。昨天寄来的样品检测报告已经进了邮箱。她打开邮件,PDF文件加载了三秒,第一页就是成分分析——聚酯纤维混纺再生棉,甲醛超标两倍。结论写着:“不适用于婴幼儿贴身衣物。”
她关掉文件,登录公司供应链系统后台。账号顺利进入,页面跳转到物料调度面板。三家长期合作的原料供应商——南岭纺织、恒源化纤、江北织造——状态都显示“临时调整”。合同进度卡在73%,没有更新时间,也没有负责人留言。
她拨通采购主管的电话。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
“王主管。”她说,“‘小手印’项目A类面料今天应该到货三百匹,为什么系统显示暂停?”
对方声音有点紧:“温总,我刚接到通知,所有非核心线的物料调配都停了,优先级重新排过。”
“谁下的命令?”
“这个……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您知道的。高层会议纪要草稿里提了一句,但我没看到正式文件。”
她挂了电话,快速敲键盘,调出内部邮件备份路径。切换账号,输入一串十六位字符。这是她大学时学的东西,陈伯说过,老系统的日志不会同步到新平台。
十分钟后,一份被标记为“已删除”的会议纪要草稿出现了。标题是《关于Q2资源倾斜方案的初步讨论》,发送时间是昨晚九点零八分。第三条写着:“建议将原定分配给‘独立青年发展基金’关联项目的部分基础物料,优先保障明珠系列新品研发需求。”
她截图保存,退出系统。
七点四十二分,她离开办公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电梯下到B1层,她没去车库,而是走向后园的小路。早上风大,喷泉边上没人。她在长椅坐下,平板放在腿上,屏幕显示新闻APP,其实正在远程查看温家宅院的监控子网。
五分钟后,传来修剪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
陈伯推着工具车走来,帽子压得很低。他弯腰整理剪刀,低声说:“我去仓库了。旧登记簿的底联还在,他们没烧完。断货的那三家厂,二十年前都是直接和老爷子签的合同。现在合同改了,收款方变成两家空壳公司,叫‘润禾’和‘恒达’。”
他蹲下换刀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进花盆底下。
她合上平板站起来,顺手碰了下花盆边缘。纸条还在。
“账本被改过,但入库记录对不上。上周有批货标着‘温氏特供’,实际去向不明。他们不怕你,怕的是上面的意思。”
她没有低头看花盆,只是翻了一页新闻,轻声问:“哪家公司在走这批货?”
“恒润供应链管理公司。”陈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法人代表是温振国的表弟,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资金池归集团直管。”
她合上平板,转身时又碰了下花盆。纸条没动。
回到办公室,她锁上门,拉好百叶窗。打开加密文档,把陈伯的情报和会议纪要并列粘进去。再调出供应商变更记录,一条条对比。所有异常操作的时间点,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审批终端——ID尾号8801,权限等级S级,归属人是“温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名字:温明珠、恒润、温振国,用红笔连起来。停顿几秒后,在温振国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手机震动。银行发来提醒:监管账户余额被冻结预警,因“关联企业信用评级变动”,八十七万六千元预付款被锁定二十四小时。
她看着屏幕,呼吸很稳。
十点零三分,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出去。接通瞬间按下免提,放进抽屉关上。通话记录会自动清除。
“帮我查恒润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她说,“重点看有没有给南岭、恒源、江北这三家打款,是不是通过第三方中转。”
对方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顶部写:“原料断供溯源”。第一行填“恒润供应链管理公司”,第二行列出三家原料厂,第三行写“董事长办公室审批终端ID 8801”。
笔尖停住。
她想起昨晚调查公司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仓库存储记录显示,同一时间还有暖芽、亲亲宝等六个品牌的同类产品入库,发货方都是不同的空壳公司。”六家品牌,七个空壳公司,一个统一收钱的中间商。这不是临时决定,是早就安排好的。
她翻开包,取出那张写满线索的纸。纸角有昨晚折过的痕迹。她在温明珠旁边写下温振国的名字,用直线连起来,再画箭头指向恒润。整张纸像被钉住一样。
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桌子一角。她伸手关了台灯。
十一点零五分,她站在顶层露台。
风比早上更大。她靠着栏杆,看着楼下员工班车进出。远处城市高楼林立,玻璃反着光。她从包里再次拿出那张纸,轻轻抚平褶皱。手指划过“温振国”三个字,指甲在纸上留下浅痕。
手机在口袋震动。是那个加密号码回信:“恒润账户流水已拿到,正在分析。发现多笔异常转账,名义是‘技术服务费’,实际收款人和三家原料厂的实际控制人有亲属关系。”
她看完就删了消息。
她掏出另一部手机,登录公益项目用户反馈群。最新一条留言是凌晨两点发的:“宝宝穿上你们的衣服,疹子好了。”下面有人回复:“第一次觉得便宜也能有好品质。”还有一张照片,婴儿穿着连体衣睡觉,脚心印着小小的蓝色掌纹。
她退出群聊,抬头看天。
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
她对着天空说:“谁断我的料,我就掀谁的桌。”
转身时,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很重。她走进大楼,电梯门关上前,最后看了一眼城市天际线。包里的纸露出一角,上面“温振国”三个字被反复描过,墨迹很深,几乎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