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玄坐在桌前。他的枪靠在左肩,右手拿着一支炭笔,在沙盘边上画了一道线。他一整晚都没睡。桌上还放着那封染血的信,纸角被石头压住。上面“村寨避入深谷”六个字已经有些模糊,墨迹被手指蹭花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比昨晚轻,但更稳。是马超来了。
帘子掀开,马超走进来。他没脱皮甲,肩膀上带着霜。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又看向陈玄。
“你一晚上都没出帐?”
陈玄点头,放下炭笔。“南边的事,不能再拖了。”
马超走到地图前,看着“野林渡”那个红圈。他伸手摸了摸,指头擦过纸上划破的地方。
“就因为这一封信,就要出兵?”
“不是一封信。”陈玄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是死人送来的。送信的人还没进营就死了。哨兵是从马肚子里面找到的。”
马超没说话。
陈玄继续说:“百姓往深谷跑,说明敌人已经动手了。不是小股山匪,是成建制的部族在推进。他们不抢粮,不烧门,专门逼百姓逃命。这是拿百姓当挡箭牌。”
马超眼神一紧。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谈,再打。”陈玄抬手,拍了下沙盘南边的隘口,“叫前锋营都尉、斥候统领、粮秣官半个时辰后到帐。你留下,一起听。”
马超点头,没走。
两人站在沙盘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会儿,人一个个来了。
前锋营都尉是个老兵,脸上有刀疤。斥候统领很瘦,眼睛亮。粮秣官抱着木册,手指冻得发红。
陈玄直接开口:“南边出事了。一个部族首领死了,旁系的人起兵夺位,带人往北打。村寨的百姓已经开始逃,我们可能要南下。”
帐里一下子安静了。
前锋营都尉说:“将军,西凉刚安定,田才种下,墙也没修完。要是主力南下,边境空了,万一有残匪杀回来……”
“我知道。”陈玄打断他,“所以不是马上出兵,是准备出兵。”
他看向斥候统领:“你带两队人,今天出发,走古道往南。查三件事:第一,敌人有多少人,有没有象兵或毒弩;第二,逃难的人往哪边走;第三,地形有没有变化,野林渡附近能不能扎营。”
斥候统领抱拳:“明白。”
“记住,”陈玄盯着他,“不准打仗,不准暴露。活着回来最重要。”
“是。”
陈玄又看粮秣官:“春仓的粮拿出三成,装五百石。调三百辆牛车。药材、盐巴、干饼各备两千斤。雨具、蚊帐、竹笠全部赶工,五天内交齐。”
粮秣官低头记下来。
“将军,”他犹豫了一下,“南方湿热,北方士兵容易生病。要不要提前采些草药?”
“要。”陈玄点头,“让医官列个单子,照着抓药。每一百人配两个会水的老兵,防瘴气,认毒虫。”
命令一条条下达,帐里的气氛越来越紧。
前锋营都尉又问:“如果真要打,先锋是谁带?”
陈玄看向马超。
所有人都看向马超。马超眼神坚定,问:“将军要我当先锋都督?”
陈玄看着他,声音沉稳:“你要是想跑,早跑了。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短棍,指向南方:“一旦决定南下,先锋三天内必须赶到野林渡南二十里扎营。主力随后跟进,补给线不能断。”
前锋营都尉抱拳:“我马上回去整队,挑能走山路的兵。”
“去吧。”陈玄点头。
人陆续走了,帐里只剩陈玄和马超。
马超站在沙盘边,手指慢慢划过从西凉到野林渡的路线。
“你信我?”他忽然问。
“信。”陈玄答得快。
“可我是马腾的儿子。”
“你是马超。”陈玄看着他,“那一战之后,你就不是他的儿子了。”
马超嘴角动了动,没笑,但肩膀松了点。
“你要我当先锋都督?”他又问。
“对。”
“你不担心我带兵跑?”
“你要是想跑,早跑了。”陈玄拿起枪,轻轻敲了下沙盘,“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也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马超沉默一会儿,点头。
“好。我带前军。”
陈玄从桌下拿出一张新图,盖在旧地图上。这是工匠连夜画的南境详图,标了七处水源、三条古道、五个能设烽火台的山头。
他用红笔在野林渡南画了个方框。
“这里,是第一个前哨营的位置。你带三千人,轻装快走。到了就挖壕沟、立栅栏、设瞭望台。不准主动出击,也不能让人偷袭。”
马超凑近看图,手指点在东侧山谷:“那里适合埋伏。敌人追百姓,一定会经过。”
“留给你。”陈玄说。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讲,一个听,声音低而稳。
帐外,亲卫低声报告:“粮车开始装货,工匠加了夜班。”
陈玄应了一声,没回头。
他拿起炭笔,在名单上圈第一批南征的军官。圈到第三个时,停了一下,又加了一个。
马超看着地图,说:“将军,这不是打仗的事。西凉人不想去南方送死,中原人也不想进山生病。你得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为了你扩地盘。”
陈玄放下笔。
“是为了不让百姓再往深谷躲。”他说,“是为了让下一个送信的人,能活着进营。”
马超看着他,很久,点点头。
“我帮你带这支兵。”
陈玄伸出手。
马超看了眼,握住。
两只手用力一握,松开。
帐外阳光正强。远处传来牛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一队士兵正在搬麻袋上车,动作整齐。
陈玄走到枪架前,拿下长枪,扛在肩上。
他走出帐篷,马超跟在后面。
营地已经忙起来。粮秣司在清点物资,工匠在做雨具,前锋营的旗被拿出来擦拭。整个军营像拉满的弓,就等一声令下。
陈玄站在高台上,望着南方。
马超站到他身边。
两人没说话。
风从南边吹来,有点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