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闪了一下,烛芯掉下一小块黑灰。陈玄伸手掐灭火星,手指碰到桌角堆着的屯田册,纸边已经磨破了。他刚合上最后一本账本,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皮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很轻,但走得很快。
帘子被掀开,亲卫进来,铠甲碰出一声轻响。他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个竹筒,外面包了三层油布,封口的蜡裂了一道缝。
“南边驿道来的急信,六百里加急。”亲卫压低声音,“哨兵从死马肚子里找到的,送信的人没撑到营地就死了。”
陈玄接过竹筒,摸到油布上有血,干了,发硬。他用刀挑开蜡,抽出里面的薄绢,展开时撕了一角。字写得很乱,墨色不匀,像是赶路时写的。
他一行行看下去。南边一个部族的首领死了,儿子抢了位置,旁系带着山里的人往北打。信最后写着:“烽烟隐隐,村寨避入深谷。”那句话的笔迹突然一顿,像是写字的人被什么吓到了。
帐子里安静下来。风刮着营墙,木头吱呀响。外面有士兵喊了一句,火把晃了下,光从帘缝照进来,扫过地图,像一道红印。
陈玄把信纸按在地图上,手指顺着西南方向滑,停在一个没名字的地方。那里只画了一条虚线,是条古道,尽头有个小圈,写着“野林渡”。
他盯着看了很久,没动。后来起身走到桌边,拿了一支红笔,在“野林渡”外面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南蛮有变。字写得很重,笔尖都划破了纸。他没再多画,也没写兵力或路线,只是把地图推到一边,用石头压住。
他转身叫来值夜的传令兵。那人站在门口,腰刀还在鞘里。
陈玄脸色平静,说:“要是看到流民、溃兵或者外族人,记下人数、去向和带的东西,不准拦,不准打。”
“是。”
“再通知各烽火台,只要看到南方冒烟,不管白天黑夜,立刻举旗报信。白天挂三面旗,晚上点三堆火,不能耽误。”
传令兵答应后离开,脚步声慢慢远了。帐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油灯又闪了一下,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半在暗处。他站在地图前,手搭在枪杆上,拇指来回擦着枪箍上的刻痕。
西凉刚安定下来,粮种已经下地,新墙也垒到了第三段。三百伤兵能走的都去干活了,牛犁翻土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本来打算春末派五百骑兵清剿残匪,秋收后再谈赋税的事。一切都按计划来。
可现在南方出事了。
他闭眼想了想,脑子里全是那句“村寨避入深谷”。百姓逃命,说明敌军已经靠近边境。要是真有大军集结,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除非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睁开眼,眼神冷了。走到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这些人都不在南边,也没有旧部在那里。线索断了。
他放下笔,吹灭灯。
黑暗一下子盖住了整个帐篷。只有地图上的红圈,在窗外星光下微微发亮。
外面风大了,旗帜哗哗响,像远处在打鼓。
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说:“乱从里面起,祸会往外延……先看看他们怎么动。”
说完,他拿下枪,靠在床头。皮甲没脱,盘腿坐在床上,眼睛还看着地图的方向。
风更大了,像战鼓越敲越急。
但他不动。
不能动。
西凉的墙还没修好,地里的种子才刚发芽。他能一枪挑倒千人,但救不活饿死的人,也变不出新的房子。现在出兵,等于拆自己的家去补别人的洞。
他得等。
等对方先动手,等局势清楚,等最好的时机。
外面传来换岗的声音,新的一班巡哨来了。火把重新点亮,光在帘外晃。有人小声问:“将军睡了吗?”
“没点灯,应该睡了。”另一个声音答。
他没回应,慢慢闭上眼。呼吸变长,身体放松,但耳朵一直听着外面。哪怕一根草被风吹断,他也不能错过。
南边的风,已经吹到这里了。
但他还不能动。
必须等。
等那把火,烧得更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