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雨来得勤了。
北境的夏天不像南方那样有铺垫,没有连日的闷热在前头等着。往往是早上还晴着,日头把石板晒得发白,到了午后,云就从北边压过来了,又厚又低,颜色发灰,边缘处泛着一点铁青,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被人拧了一半,悬在半空,随时要滴下来。风先变,从南边转成了北边,带着一股凉津津的土腥气,吹得门廊下的风铃晃了两下,没响,因为碎瓷片被前一天的灰堵住了。
第一场夏雨来的时候,莎莉正坐在门廊下削一根树枝。削的是前儿从篱笆上砍下来的枯枝,已经晒了两天,皮干透了,刀刃刮上去沙沙的响。她削得慢,不是要做成什么器物,就是手里得有点事。木屑落在脚边,卷成一小堆,颜色从浅黄变到深褐,因为树枝靠近根部的部分木质更老。她削到第三道棱的时候,雨点子突然砸在了瓦片上。
噼啪一片,不是春天那种沙沙的细响,是实打实的砸,像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炒熟的豆子,又像是柴火爆裂时的那种脆响。她手停了一下,刀刃还卡在木头里,没拔出来,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没暗,云是从北边直接压过来的,灰黑色的,厚实,压在古堡顶上,把堡尖那截都给吞了,像一层被人压实了之后又随意扔在那儿的棉絮。
她放下削了一半的树枝,站起来走到廊沿边上。雨已经斜了,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雨帘子吹得歪向一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雨点落在掌心里,一颗一颗,比春末的雨重得多,砸在手心有微弱的刺痛感,像是被小石子轻轻弹了一下。她看了一会儿雨水在掌心里汇成一小汪,从指缝里漏出去,指缝合不拢,水就漏得快,她把手并紧了一些,水还是从侧面溢出来。又伸手接了一掌,又漏出去。风把雨吹得更斜了,她的袖口很快被打湿了一截,贴着腕子,凉丝丝的,那凉意不是一下子上来的,是慢慢渗进布料纤维里的,先湿表层,再贴着皮肤,像是有只凉手慢慢握住了她的手腕。
楚寻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修铲子的锉刀,站在门廊另一头,也看雨。他没走到廊沿,就站在柱子旁边,仰头看云走的方向。“今年的夏雨来得早。”
莎莉没回头,还在接雨,手心里又积了一汪。“北境以前没有这种雨。都是雪。”
“现在有了。”
她没有接话。雨越来越大,院子里的土路很快被泡软了。先是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光不是反着天的亮,是浑浊的,灰扑扑的。然后水开始往土里渗,渗不及了,就在表面汪着,把土路泡成了深褐色,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不是均匀的,是斑块状的,有的地方土紧,渗得快,颜色深;有的地方土松,水积着,颜色浅,还泛着一层黄泥汤。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顺着低处往菜地那边淌,流到低洼处,把前几天楚寻翻出来的碎土块冲得挪了位置,小块的漂起来,打个转,又沉下去。
萝卜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不是一下子倒的,是先被打得低垂下去,叶片承受不住了,才歪向一边。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滑,叶脉是凹下去的,水就沿着那道凹槽走,走到叶尖,聚成一大滴,坠在那里,颤几下,被后面的水推着,落进土里。有的叶片被打得贴在了地面上,背面朝上,露出浅绿色的叶背,那颜色被雨水一洗,显得更浅了,像被漂过。
冬生从东边棚子跑出来,门在他身后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打伞,光着头,跑到菜地边上蹲下,蹲在雨里看他的萝卜。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头发是软的,被雨水压趴了,贴在头皮上,水流过眉毛,从眉毛尖上滴下去,他也没擦,眼睛被雨水打得眯着,还是盯着看。他看的是那棵七片叶子的白菜留下的空坑,坑还在,只是已经被雨水灌满了,变成一小片积水,水面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圆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他蹲在那里,肩膀被雨淋得缩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裤腿,抠出一道湿痕。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跑回棚子里去了。跑过院子的时候,脚踩在泥浆里,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他也没放慢,泥点随着他的步子一路甩过去,有的甩在墙上,留下一个黄褐色的印子,很快被后面的雨水冲淡了。
莎莉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过头,继续看雨。她把手收回来了,袖口已经湿到了肘弯,布料贴在手臂上,能看清下面皮肤的颜色。她甩了甩手,水珠甩在廊柱上,顺着木纹往下爬,爬了两道棱,停住了。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不是慢慢小的,是突然小的,云散得也快,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裂口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院子里,先照到的是古堡的墙尖,然后慢慢往下移,移到了院子里,移到了菜地上。阳光照在湿透的菜叶上,水珠还在叶面上挂着,被光一照,反着光,亮晶晶的,整片菜地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银,但那银是不均匀的,有的地方水珠大,反光强,亮得刺眼;有的地方水珠已经滑落了,叶面只是湿的,反光弱,颜色就深一些。空气里有一股腥甜的泥土气,是雨水翻出来的,那气味不是从表面来的,是从土里被雨水逼出来的,带着一股陈年的腐味,混着青草被折断后的清味,混在一起,吸进鼻子里,有点呛,又有点润。
楚寻走进雨后的菜地。他走路的时候,鞋底带起泥浆,发出一种黏糊糊的声响,像是鞋底和地面之间夹着一层糯米。他蹲下来检查萝卜,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等那声响过去,才伸手碰叶子。叶子被打歪了几片,但没有断,只是筋被打软了,歪向一边,像被人拧了一把。他用手把那几片歪了的叶子扶正,不是硬掰,是顺着叶脉方向轻轻捋了一下,从根部往叶尖捋,像是帮它把被雨打乱的方向重新对齐。捋完之后,那叶子还歪着,他就又捋了一遍,这次更轻,手指托着叶背,往上抬了抬,叶子颤了一下,停在了正中的位置。扶完之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整片菜地,又走开了。走的时候,他在菜地边上停了一下,用脚把被雨水冲出来的一小块土坷垃踢回了沟里。
冬生又跑了出来。这一次他踩着已经不那么泥泞的地面,因为表面的水已经渗下去了,只剩下一层湿泥,踩上去是滑的,他跑的时候小心翼翼,步子碎,像是在冰上走。他跑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那几棵歪过又被扶正的叶子。他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最歪的那片,叶片已经被楚寻扶正过了,但还是有一点倾斜,像是自己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筋是软的,立不住。他把它往另一边轻轻掰了掰,又松开,叶子没有弹回去,停在了他掰过的位置,比正中间更偏左一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动它,站起来,踩过湿泥,回去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掰偏的叶子,叶子还停在那里,没动。
莎莉还坐在门廊下。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光斜斜地照在她脚前的木板上,木板是湿的,水渍在木纹里渗开,沿着木纹的沟壑走,走到低处,积成一小汪,又慢慢变干。变干不是均匀的,是从边缘开始的,边缘先泛白,然后那道白往中间侵,侵到一半,停住了,留下中间一道深色的印子,像是一块伤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截的袖口,布料贴在腕子上,已经不怎么凉了,因为被体温焐热了,只是还有点潮,贴着皮肤,有种不自在的黏。她用手指捏住袖口,往外拉了拉,让空气进去,晾着。
风铃还是没响。碎瓷片上的灰被雨水冲掉了,铁丝是湿的,风一吹,晃了晃,瓷片碰在一起,声音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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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