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移栽到墙根的苗，活了大半。
墙根在古堡后头，背阴，土硬，混着碎瓦片和石灰渣。楚寻那天移栽的时候，先用铲子把地表的碎瓦拣出去，拣了半晌，瓦片堆成一小堆，露出底下板结的老土。那土和菜地里的不一样，颜色发灰，捏在手里不成团，散成粉。他浇了水，等水渗下去，才挖坑。坑挖得浅，比菜地里的浅一指，他说墙根的土不吃水，挖深了根要烂。冬生蹲在旁边递苗，递一棵，楚寻种一棵，盖土的时候盖得薄，拍实了，又浇一遍。水在坑面上汪着，半天渗不下去，积成一小片泥汤。
活下来的苗有六棵。冬生每天早上跑去看一遍，蹲在墙根底下数。他数的时候嘴里小声念叨，手指点着叶面，一棵一棵点过去。指头脏，指甲缝里嵌着前一天的泥，点完第三棵，他停住，缩回手看了看指甲，又继续点。点到第六棵，他停了一下，那棵最矮，叶子耷拉着，颜色发黄，像一片没晒够太阳的纸。他倒回去又数一遍，从第一棵重新点，点到第六棵，还是停住。然后他伸手把第六棵根部的土重新按了按，按得比别的紧实，像是觉得它没站稳，要扶一把。按完他不走，蹲在那里看，看叶子有没有抬起来一点。没有。他就一直蹲着，蹲到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两下，又蹲下，继续看。
楚寻偶尔也去看，但不数。他不蹲，有时候站着，用脚轻轻拨开苗根部的土，看一眼，又拨回去。有时候蹲下去，看的是土面有没有裂。墙根的土干得快，表层裂出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看完站起来，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做别的事。冬生有时候会追着他问，从墙根追到灶台，又从灶台追到菜地：“墙根那几棵长了吗？”楚寻手里忙着，说“长了”，冬生就继续跑回去看。楚寻没说长的哪几棵，冬生也没问，他默认六棵都长了，只是第六棵长得慢。
莎莉去看过一次。那天下午，日头偏西，她从古堡侧面绕过去，墙根底下凉飕飕的，和院子里是两个天地。那排苗站在墙根线上，不大，比菜地里的矮了半截，叶子薄，颜色浅，像是没晒够太阳，又像是被墙根的潮气浸着，长不开。但根已经站住了，她看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苗晃了晃，叶子朝一边歪，茎秆没动，地下的东西稳了。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棵的叶片。叶面薄薄的，被她一碰就弯下去，弹回去的时候比菜地里的慢了一拍，像是使不上劲，又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长开。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叶面上的灰，是墙根的石灰粉，凉凉的。她没有再去碰第二片，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蹲着没起。
冬生从东边棚子跑过来，脚步碎，踩在碎瓦片上咯吱响。他蹲在她旁边，膝盖抵着下巴，手指点着那棵最矮的苗。“这棵最矮。”
“但它的根稳了。”
“你怎么知道？”
“风吹的时候茎不动。”
冬生伸手摇了摇那棵苗的茎，摇了摇，茎秆没跟着晃，叶子晃得厉害。他松开手，叶子停了，茎还是直的。“是稳了。”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膝盖上沾着墙根的白灰，拍不散，他也没再拍，跑回去了。跑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苗，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那排苗站在墙根底下，一天里被影子切来切去。早上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墙的影子斜着切过它们，把最外面两棵罩在影子里，那两棵叶子上的露水干得快，叶面皱一些。剩下几棵露在光里，叶子被晒得发亮，边缘的锯齿投在墙根上，一道一道的，像谁在墙上用小刀刻了记号。中午太阳移过头顶，整排苗都露在光里，但光不强，墙根毕竟浅，日头在头顶的时候，光直直砸下来，苗的影子缩成一小团，挤在根部，像是不敢离开。傍晚墙的影子又从西边切回来，和早上一样，把最外面两棵重新罩住，但罩的角度不一样，早上罩的是叶尖，傍晚罩的是根。
一天过去了。叶子晒够太阳，也待够影子。根在墙根底下继续往下钻，墙根那层碎瓦片下面有一层更深的老土，灰的，硬的，它们的根正在往那个方向去。楚寻说那种土没营养，但根喜欢实的，能抓得住。夜里墙根比菜地凉，苗的叶子垂下去一些，像是睡了。天亮又抬起来，虽然抬得不高，但确实是抬了。
第六棵还是最矮。但冬生数到它的时候，不再倒回去重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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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