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面上空出来的位置越来越多,沈重楼阵眼里的星力储备消耗得越来越快。
第七夜子时三刻,沈重楼密室里的光盘又灭了一盏。
这一次灭掉的是一个积攒了四十年的中品星力节点,储备丰厚,但也被拔干净了。
沈重楼站在光盘前,看着那个节点从明亮到暗淡的全过程。
然后他抬手,把自己胸前那颗暗金色的本命星按进了光盘正中央。
“你要摘,就一起摘。”
暗金本命星嵌入盘面的那一刻,整座天命司九重高阁同时一震。
地面上所有还在盘面上的人的星轨猛地收紧,像渔网被一把攥住了纲绳。
星辞衍正在城西给第十九个人刻轨,忽然胸口一痛。
六棱星剧烈跳动,三寸厚的力场被一股巨大的拉力向外撕扯。
他抬头看天。
四颗天外星的光芒剧烈闪烁,星力输出被强行压制了三成。
“沈重楼……”他咬着牙把最后一道轨刻完,推走那人,“快走。”
那人踉跄着跑远了。
星辞衍站在巷子里,捂着胸口。
六棱星在体内疯狂转动,力场被撕扯出一丝缝隙。
那丝缝隙很小,但沈重楼的暗金本命星捕捉到了。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天命司方向射来,精准地穿过那道缝隙,扎进星辞衍的胸口。
“呃——!”
他跪下去,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
暗金色的光在他体内游走,试图缠上六棱星。
六棱星猛地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躲开了那一缠。
暗金光扑了个空,往回缩了半寸,重新扑过来。
星辞衍抬起右手,掌心银纹爆亮。
“衍星覆天——!”
银纹和暗金光对撞。
整条巷子的石墙同时龟裂,头顶四颗天外星的光芒暴涨,疯狂输出星力填补他体内的缺口。
暗金光退了半尺。
半尺之后又压了回来。
“你撑不住的。”沈重楼的声音从暗金光中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必然的事,“你的星是新的,我的星养了两百年。星力储备差多少,你自己数得清。”
星辞衍单膝跪地,银纹和暗金光在他胸口三寸之内对撞。
力场被撕出一道又一道裂纹,每一道裂纹都透进来一丝暗金色的光。
“能撑多久撑多久。”他喘着气说。
暗金光猛地又压进一寸。
星辞衍的肋骨传来一声极细的脆响,他整个人往后滑了三尺,后脑撞上墙根。
视线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头顶那四颗星里最亮的那一颗忽然裂了——从正当中劈开,裂成两半。
两半星体没有坠落,而是缓缓旋转,各朝一个方向飘去。
裂开的位置,一颗新的星正在成形。
第五颗。
那颗星是黑色的。
不是暗,是纯黑,像夜空被剜下来一小块按在了那里。
黑色星体成形的那一刻,一道极细的黑色光柱从天而降,穿过街巷,穿过砖瓦,直直落进星辞衍的眉心。
暗金光被黑光一碰,像雪遇了沸水。
沈重楼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什么——”
黑光不回答。
它沿着暗金光来的方向逆流而上,穿过街巷,穿过城墙,穿过天命司九重高阁层层星阵,在沈重楼的暗金本命星上精准地点了一下。
暗金本命星裂了一条缝。
星力从裂缝里涌出来,四散奔逃。
沈重楼闷哼一声,双手按上光盘试图稳住,但那条裂缝在扩大。
“你——”他第一次语塞。
巷子里,星辞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五颗天外星悬在他头顶,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弓满了。
他抬手,掌心的银纹已经变成了黑银色,像月光浸进了墨水里。
“沈重楼。”
他开口。
“你的盘面碎过一次了。再碎一次,就拼不上了。”
他五指张开,对准天命司方向。
黑银色的光从他掌心涌出。
“碎尽星盘——我即天命。”
第五颗星的黑光和六棱星的银光汇成一条河,沿着暗金光来时的路径倒灌回去。
撞进天命司地底密室的那一刻,沈重楼面前的光盘从正中爆裂,碎片横飞,满墙的星轨刻纹同时熄灭。
暗金本命星上的裂缝彻底贯通,从正中一分为二,像被刀劈开的核桃。
二十年抽来的星力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升上地面,散进夜空。
散出去的星力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它们动了——没有回到沈重楼身上,没有回天命司的星盘。
它们朝着城内外各处散去,朝着那些刚被摘下来的人身上散去,朝着柳含烟,樵夫,所有掉下来的人丹田里的原始星力渗进去。
补进去了。
柳含烟站在城东一间破庙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新轨上忽然多出来一层银蓝色的光,温温热热的,从掌心漫到指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回来了……”
天命司地底。
沈重楼坐在碎裂的光盘前,一动不动。
暗金本命星裂成两半,悬在他胸口三寸处,缓缓转动但不再发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命纹正在慢慢变淡。
密室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苏鹤年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司长!盘面全碎了!阵眼里的储备——”
“散了。”沈重楼打断他。
他看着自己变淡的掌纹。
“都散了。”
他把手放下来,靠上椅背。
头顶的穹顶还是黑的,但那些刻在墙上的星轨纹路全部熄灭了。
密室安静得像一座坟。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三百年。一个剜了跑了,一个剜了又刻。”他闭上眼,“命不该锁……你说得对。”
他不再说话了。
地面上,黎明快到了。
东方山脊线上浮出一线青灰色,夜空的深蓝正在退去。
五颗天外星的光芒在晨光逼近之前最后一次亮起来,然后缓缓隐入日光里。
凡人坊市东头,铁匠铺的门从里面推开。
老铁匠端着两碗粥走出来,一碗放在石墩上,一碗端在手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五颗星已经看不见了。
但东边的朝霞很好看,像一整片被烧透的星盘。
“还吃不吃了?”他朝铺子里喊了一声。
星辞衍从里面走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疲色,嘴角干裂的血痕没擦干净,但整个人站的姿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直。
他在石墩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以后还会有人掉下来吗?”老铁匠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一口粥。
“会。”
“那你还得继续刻?”
“嗯。”
老铁匠嚼着粥里的米粒,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空碗放下,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那我去把后院那堆废铁重新打打。你用得着。”
他转身回了铺子,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响起来。
星辞衍坐在石墩上,端着半碗粥,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慢慢变亮。
头顶的天很高。
那五颗星虽然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弓已经拉满了,箭已经在弦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黑银色的纹路静静躺着,像一条还活着的河。
“慢慢来。”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把最后一口粥喝了,把碗放在石墩上,起身走进铺子里。
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多了一道。
门外的巷子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有人开了门板,有人在井边打水。
没人抬头看天,没人知道头顶的星空从昨夜起换了一张新的。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因为那些天生无星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然后看见头顶有光。
不是天命司锁给他们的那盏灯,是自己亮起来的,谁也掐不灭的。
那时候,就会有人像他一样伸出手。
然后刻下自己的第一道星轨。
【第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