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句吼出来的时候,巷口的风停了。
整条巷子的石板缝里同时渗出银白色的光,像地下埋了一条河突然翻了上来。
头顶那颗最暗的天外星终于亮了——持续地,稳定地亮起来,光芒从微弱到清澈,用了三息。
然后它动了。
它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缓缓移动,从原本的位置往旁边挪了约莫一个指节的宽度。
挪完之后,它的光芒分出来一束,搭上了它旁边第三颗暗星。
第三颗被点亮了。
三颗里最亮的这颗亮起来的时候,铁匠铺里老铁匠的鼾声猛地断了。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推开窗看了一眼。
外面银光遍地,像下了场月亮雨。
他关上窗,重新躺下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巷口,灰袍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
他靠着墙,酒壶拎在手里没喝,就那么看着星辞衍站在银光正中央,整个人从皮肤底下透出光来,像一尊被烧透的瓷胎。
第三颗亮完之后,第四颗也接着亮了。
四颗天外星同时悬在天穹上,光芒连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像一道被掰弯的弓。
“成了……”星辞衍低声说。
他收回手,浑身的银光慢慢褪去。
胸口六棱星还在转,但比刚才稳了。
三寸厚的力场重新撑开,稳稳地把他和外界隔开。
他抬头看着那四颗星。
四颗天外星的光芒汇聚到一起,在虚空中的某个位置上投射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道轮廓星辞衍看不清全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新的星盘的雏形。
不在天命司。
不在地面上。
在天上。
“你打算放多少人上去?”灰袍男人在巷口问了一声。
星辞衍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银纹还在,比之前亮了一点。
“能放多少放多少。”
灰袍男人灌了口酒,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
“沈重楼已经派人去柳府了。你现在去救,来得及。”
“我知道。”
“你救完柳含烟之后呢?他还会派人去抓下一个。每一个被你摘下来的人,他都会派人去掏。你救不过来的。”
星辞衍站在月光底下,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边多出来四个小小的光斑,是头顶那四颗星投下来的。
“我不用一个个救。”
他抬起头。
“我把那面盘升上去就行。”
天亮之前,星辞衍赶到了柳府。
柳含烟已经坐在后院墙头等他了。
丹田里的原始星力被那层灰色雾气压得缩成一团,她脸色很白,但手很稳。
“来了三个。”她朝府外努了努嘴,“青袍的,带了星器锁。应该还有第二批。”
星辞衍跳上墙头,和她并肩坐着。
“怕吗?”
“怕。”柳含烟说,“但你来了就不怕了。”
星辞衍没接话。
他摊开掌心,银纹亮起来。
柳含烟丹田里的原始星力猛地挣脱了灰雾的压制,朝上涌了一寸。
府外传来脚步声。
三道青影已经摸到了院墙外。
“你得走。”柳含烟说。
“走之前先把你的轨刻了。”
星辞衍的银纹从掌心延伸出去,缠上柳含烟的手腕。
她丹田里那团混沌的原始星力被银纹牵引着,开始缓缓流动。
没有章法,没有参照,银纹带着它走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线——从丹田出发,绕过她原先那条天星一宿残留的旧脉,从侧肋穿上去,沿肩胛内侧上行,在颈后打了个结,最后沉进眉心。
全程三十六息。
“好了。”星辞衍收回手,“新轨。走的是天外星的路子,不在天命司盘面上。原始星力会自己炼化,慢一些,但没人能抽走了。”
柳含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浮出一道新的纹路,银色的,细细弯弯,像一小截月亮落在皮肤上。
府外的脚步声已经翻过了外墙。
“走。”星辞衍说。
柳含烟跳下墙头。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不知道我能修成什么。”
“修成了再说。”
柳含烟笑了一下,转身朝巷子深处跑去。
她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新的星轨在她皮肤底下微微亮着,像一只萤火虫飞进了黑暗。
星辞衍还坐在墙头。
三道青影翻上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踩着墙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回去跟沈重楼说。”
他站在墙头最高处,背对着月光。
“我每夜摘一个人。摘下来一个,我就给他刻一道新轨。你们抓得了一个,抓不了所有。等他盘面上的人全被我摘光了,他那颗暗金色的本命星还能靠谁养?”
他纵身一跃,落进墙外的阴影里。
月光底下,四颗天外星同时亮了一下。
天命司地底密室。
沈重楼面前的光盘上,今夜又熄灭了一个节点。
那个节点的颜色从银蓝变成灰白,彻底暗了。
他没有动。
他身后的苏鹤年也没有说话。
密室里的星轨刻纹比昨夜暗了好几成。
沈重楼胸口浮着的那颗暗金色本命星,表面的流光正在缓慢减少。
“他刻轨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沈重楼开口,声音很平,“我料他三五天才能刻完一道。他两个时辰刻完了。”
苏鹤年站在门口:“司长,盘面上被摘的已经十二个了。星力回流的速度跟不上流失的速度。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沈重楼打断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把司殿的星阵全开了。把所有节点锁死。他摘一个,阵力就补一个进去,把空位锁住。”
“锁空位?那需要消耗阵眼里的原始星力储备……”
“全部用上。”
苏鹤年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一个字:“是。”
他退出密室。
沈重楼一个人站在满墙星轨中间,抬头看着那个漆黑的穹顶。
“你摘吧。”他低声说,“你把盘面的人全摘光了,我还有阵眼里的储备。二十年攒的星力,足够我撑到你把最后一个人摘下来。”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摘光了之后呢?你把他们弄成无星之人,一个个从头开始修。他们修一年,我吸一口就没了。你刻得快还是我吸得快?”
密室的门合上了。
而地面上,铁匠铺的院子里,星辞衍刚刚给第三个人刻完新轨。
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樵夫,被天命司锁了三十年,本命星中品偏下,今夜刚从盘面上掉下来。
“行了。”星辞衍收回手,“回去歇着。新轨走星力会慢,头三个月别用咒语。”
樵夫摸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新纹路,嘴里“哎哎”应着,快步走了。
院子里剩下星辞衍一个人。
老铁匠在屋里熬了一锅粥,端出来放在石墩上,没说话又回去了。
星辞衍在石墩边坐下,端起粥碗。
四颗天外星悬在头顶,光芒清澈如初。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光芒比昨夜暗淡了一丝,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每一颗被点亮的天外星都在持续输出星力。
他每刻一道轨,就用掉一部分。
四颗星撑着十二道新轨,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不够。”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得找到第五颗。”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石墩上,靠着墙闭了眼。
入梦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上。
四颗星排成一道弧线,像一张没拉满的弓。
他在想,如果这张弓拉满了,射出去的那一箭会落在哪里。
梦里没有答案。
第七夜,星辞衍摘了第二十三个。